李去疾伸出手，把哥俩儿一个个地搀了起来。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下跪。”
他拍了拍朱樉身上的土，笑骂道：“记住今天说的话就行，别回头出了我这个门，就把先生我卖了。”
“哪能啊先生！”朱樉一听就急了，梗着脖子喊道，“您就是我亲爹……呸，不是，是和我亲爹一样亲！”
李去疾也就是笑笑，没当回事。
小孩子嘛，情绪上来了，啥话都敢往外说。
可他没当回事，旁边有个人，当回事了。
这世上的事儿，就怕琢磨。
刘伯温现在，就在琢磨。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头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那叫一个百感交集。
感动吗？
当然感动。
两位皇子，未来的藩王，能被李先生教导得心怀百姓，立下如此重誓，这是大明朝的福气，是天下苍生的福气。
可感动之余，他怕啊！
怕得后背都冒凉气。
李先生刚才那番话，要是搁在茶馆里，让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那叫痛快，那叫解气。
可这话，从李先生嘴里说出来，要教给未来的大明藩王，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什么？
这是在挖大明朝的根儿啊！
皇权，天授神权，讲究的就是一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等级森严。
你这“人人平等”一出来，皇帝跟乞丐平起平坐了？
那还要皇帝干什么？
大家伙儿轮流坐龙椅得了。
刘伯温越想，心里越是发毛。
他不是不明白李先生话里的深意。
李先生说的“人人平等”，真的是让皇帝跟乞丐平起平坐，大家一起蹲墙根要饭吗？
扯淡！
李先生是经天纬地的谪仙人！他的格局，怎么可能这么小？
李先生说的“平等”，不是那种绝对的、无差别的平均主义。
他刘伯温苦读半生，又跟着“马老爷”治理天下，他懂。
所谓的王朝更迭，说一千道一万，根子上就两个字——不公。
土地兼并，贫富悬殊，豪强横行，官逼民反……哪一样，不是“不公平”？
刘伯温的脑子飞速运转，历史长河中的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陈胜吴广为什么要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因为不公平！
凭什么你们生下来就锦衣玉食，我们就得一辈子当牛做马？
汉末黄巾为什么天下大乱？
因为不公平！
豪强地主侵占田地，百姓流离失所，活不下去了！
唐末、元末，哪一次王朝更迭，不是因为这“不公平”三个字，逼得老百姓没办法，只能拎着脑袋造反？
所谓的王朝周期律，说白了，就是一场“不公平”的轮回。
开国之初，分田地，休养生息，大家伙儿都差不多，社会相对公平。
到了中后期，土地兼并，阶级固化，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穷的穷死，富的富死，社会极度不公。
然后，砰！
天下大乱，重新洗牌。
如果大明，真能像李先生说的那样，做到“公平”，哪怕只是相对的公平，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盼头，不至于被逼到绝路上。
那大明朝，或许真能跳出这几百年一轮回的兴衰魔咒，成就万世基业！
道理，他都懂。
可问题是，懂这个道理的人，是他刘伯温。
不是所有人，都有他这份见识。
尤其是……
刘伯温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了隔壁那间屋子。
他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那位“马老爷”，此刻，就在墙那边听着呢！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一字不落地，全进了当今皇上的耳朵里。
这……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上散步啊！
刘伯温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了解朱元璋了。
这位皇上，雄才大略，英明神武，这都没错。
可他疑心之重，手段之狠，那也是出了名的。
当了皇帝后，皇权，就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的逆鳞，谁碰谁死！
李先生这番话，已经不是碰了，这是直接抱着逆鳞在手里盘啊！
完了，完了……
刘伯温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皇上要是龙颜大怒，他该怎么开口，才能保下李先生一命。
就在刘伯温心急如焚，天人交战的时候。
“吱呀——”一声。
工坊的门，被推开了。
刘伯温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朱元璋和马皇后，正并肩站在门口。
朱元璋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
可越是这样，刘伯温的心，就沉得越厉害。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平静的。
朱樉和朱棡看见来人，也是一愣，连忙喊道：“爹，娘。”
他们也没想到父皇母后就在隔壁。
其实这事也是凑巧，朱元璋来到马府，原本是想直接来见李去疾的，
但那位假扮家丁，中午跟着李去疾出去的都尉府密探，表示有重要的事情禀报，
朱元璋就在工坊隔壁这个特意改造过的房间听取汇报。
没想到，朱樉和朱棡把李去疾拉到了工坊。
朱樉一想到刚才差点说李先生是亲爹，腿都有些软了。
但朱元璋没理他们，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李去疾的身上。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过来。
工坊里，安静得可怕。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刘伯温的心尖上。
终于，朱元璋在李去疾面前站定。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李去疾一番，那眼神，看得刘伯温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过了好半晌，朱元璋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李先生。”
“咱刚才正好在隔壁，都听见了。”
“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在背后，这么编排当今皇上。”
朱元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说，咱要是把这话，原封不动地捅到皇上耳朵里去。”
“他会不会治你一个‘非议君上，妖言惑众’的大罪？”
轰！
刘伯温的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炸开。
来了！
果然来了！
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非议君上，妖言惑众”，这八个字，哪个拎出来，那都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他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替李先生求情。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就听见李去疾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哦？”
李去疾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还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看着眼前的“马老爷”，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我哪儿编排皇上了？”
“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啊。”
“再说了……”
他顿了顿，看着朱元璋，慢悠悠地说道：“当今皇上，那是何等的英明神武，胸襟似海。”
“他老人家连汤鼎那种混账东西的爹都能容忍，又怎么会因为我这个小老百姓，说了几句大实话，就治我的罪呢？”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先是肯定了自己说的是实话，然后，反手就把当今皇上给捧到了一个圣人的高度。
意思很明白：我要是说错了，那皇上就不是英明的。皇上要是治我的罪，那他就是没胸襟。
你自己选吧。
刘伯温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要是换个人，敢这么跟“马老爷”说话，估计现在已经凉了。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李去疾。
朱樉和朱棡也是一脸懵，他们看看李去疾，又看看自家老爹，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这……这是在干嘛？
先生这是……在跟“马老爷”抬杠？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畅快，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愉悦，完全没有半点勉强。
他指着李去疾，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啊你！”
“咱活了这大半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能说会道的人！”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都坐下聊。”
他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放松。
工坊里那股冰冷凝重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刘伯温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正和李先生谈笑风生的“马老爷”，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不对啊……
剧本，不是这么演的啊！
皇上，怎么会……一点都不生气？
不仅不生气，看他那样子，分明是早就听懂了李先生话里的深意，而且，还……非常认同？！
这怎么可能？！
“人人平等”啊！
这四个字，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那都是穿肠毒药啊！
刘伯温的目光，在朱元璋和李去疾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忽然明白了。
皇上，不是今天才听到这些的。
那个什么“张麻子”的故事，皇上肯定早就听过了！
甚至，李先生还私下里，给皇上仔仔细细地讲解过，这“人人平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没有剥削者的世界”，到底该怎么建！
而皇上，不仅听进去了，甚至……
甚至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和计划！
想到这里，刘伯温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忽然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一年来，在江宁县，在李先生这里，皇上到底学了多少他闻所未闻的“仙法”？
那些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构想，那些经天纬地的道理，皇上到底听了多少？
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甚至是……一丝丝的怨念，从刘伯温的心底，悄然升起。
他看着朱元璋，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偷偷背着自己去上了小灶，还考了第一的学霸。
他也想听啊！
朱元璋何等敏锐，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来自旁边刘伯温那道，几乎快要化为实质的、幽怨的目光。
朱元璋：“？”
这老小子，又是啥情况？
咱刚才光顾着跟李先生说话，没搭理他。
他这咋还……委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