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屋子里。
李去疾并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一个主意，已经让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激动得快要原地飞升了。
他看着面前两个面色涨红，又是羞愧又是激动的少年，语气依旧平淡。
“我知道，你们以前看不起那些泥腿子。”
“觉得他们蠢，他们脏，他们天生就该被人踩在脚下。”
朱樉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以前，就是这么想的。
他觉得，自己生来就是龙子凤孙，天潢贵胄。
而那些百姓，不过是地里的韭菜。
这种念头，根深蒂固。
可是在工坊那一个月，这种念头，被敲碎了。
他亲眼看到，一个不小心被铁水烫伤了胳膊的工匠，疼得满地打滚，第二天，又咬着牙回来上工。
因为他担心要是不来，他一家老小，未来遇到困难时就得多饿一天肚子。
他亲眼看到，那个经常给他分肥肉的老匠人，因为只是丢失了几个铜板，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墙角，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幕幕，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原来，他们也会疼。
原来，他们也会哭。
原来，他们活得，那么难。
“先生，我……”
朱樉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他鼓足了勇气，说道：
“我以前，是混蛋。”
“我确实看不起他们。”
“可现在……我不那么想了。”
他挠了挠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在那待了一个月，我才明白……我跟他们，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我就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
“要是我生在他们家，他们生在我家……我可能，还不如他们。”
旁边的朱棡，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二哥说得对。”
他的声音，比朱樉要沉稳，但同样充满了真诚。
“我以前总觉得，书上说的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都是骗人的屁话。”
“可现在，我懂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就是那水，咱们……就是那船。”
“先生您放心，将来，若是我有机会为官一方，我绝不会让我治下的百姓，过那种苦日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
是一个少年，最郑重的承诺。
听到两个少年发自肺腑的话，李去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孺子可教。
他要的，不是他们的忏悔，也不是他们的承诺。
他要的，是这颗种子。
一颗能够将百姓当“人”来看待的种子。
只要这颗种子，在他们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那么，今天这番话，就不算白说。
“你们能这么想，很好。”
李去疾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们讲过的一个，关于张麻子的故事？”
张麻子？
朱樉和朱棡都是一愣。
这个故事，他们当然记得。
先生讲的故事，总是那么新奇，那么引人入胜。
当时他们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痛快。
现在被先生重新提起，两人忽然觉得，这故事里，似乎还有更深的味道。
“那个张麻子，他想干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李去疾看着他们，缓缓问道。
朱樉毫不犹豫，答道：“人人平等！”
朱棡跟着点点头
李去疾笑了。
“他想建立一个没有黄四郎的世界。”
“一个公平，公平，还他娘的是公平的世界！”
“一个人人平等，不再有压迫，不再有剥削的世界。”
这话一出口，朱樉和朱棡一脸淡定，但旁边一直默默听着的刘伯温，被吓到了。
人人平等？
这……这怎么可能？
这世界，自古以来，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有皇帝，就有臣子。
有老爷，就有奴才。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人人平等？
那皇帝跟乞丐，还有什么区别？
李去疾看着刘伯温震惊的表情，自嘲地笑了笑。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个笑话。”
“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故事里的张麻子，到死也没有完全成功。”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要这世道不改，人心不改，压迫和剥削，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悲凉。
那是一个来自于见识过后世文明的人，对这个野蛮时代，最深刻的无奈。
朱樉和朱棡，听得似懂非懂。
他们无法完全理解先生话里的深意，但他们能感受到那份沉重。
“先生……”
朱棡忍不住开口，“既然……既然不可能实现，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去做，是吗？”
李去疾接过了他的话。
他看着两个少年，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而坚定。
“因为，总得有人去做。”
“就像夸父追日，精卫填海，愚公移山。”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才是一个人，生而为人的意义。”
“我一个人的力量，很渺小，改变不了什么。”
李去疾坦然道。
“我能做的，就是守着我江宁县那一亩三分地，让我附近的百姓，活得稍微有点人样。”
“但你们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了朱樉和朱棡的身上。
那目光，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们姓马，你们的家族，在这大明朝，地位不低。”
“将来，你们两个，一定能身居高位，手握大权。”
“到那个时候，你们能做的事情，比我多得多。”
“我也不奢求你们，能去完成张麻子他们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我只希望，你们能记住今天。”
“记住你们在工坊里，看到的一切。”
“记住那些工匠看你们的眼神。”
“记住我今天跟你们说的这番话。”
“将来，当你们大权在握，当你们一句话，就能决定千千万万人生死的时候。”
“在做决定之前，稍微想一想。”
“想一想，你们的这个决定，对那些在泥地里刨食的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让他们多一碗饭吃，还是让他们连最后一碗稀粥都喝不上。”
“是让他们在寒冬里，能有一件蔽体的衣裳，还是让他们连栖身的茅草屋，都被推倒。”
“仅此而已。”
“你们，能做到吗？”
朱樉和朱棡呆呆地看着李去疾。
他们忽然明白了。
先生教他们造“千里传音”，不是为了让他们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先生跟他们讲“人人平等”，也不是真的要他们去造反，去推翻这个世界。
先生只是想在他们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叫做“良知”的种子。
他希望，将来这两个从他这里走出去的学生，当他们成为参天大树，能够庇护一方百姓的时候，不要忘了，自己也曾是一颗来自泥土的种子。
朱樉的眼眶，有些红了。
他猛地，对着李去疾，双膝跪地！
“咚！”
一个响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上。
“先生！”
朱樉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学生，在此立誓！”
“今日先生之教诲，学生毕生不敢或忘！”
“将来，若学生身居高位，必以百姓为念！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旁边的朱棡，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跪了下来。
他的动作，没有朱樉那么激烈。
但他的眼神，却同样的坚定。
“学生亦在此立誓！”
“此生，必不负先生今日之教！”
两个大明朝未来的藩王，就在这个简陋的工坊里，对着一个“商人”，许下了他们人生中，最郑重，也最滚烫的誓言。
一旁的刘伯温，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湿润。
他默默地转过身，擦了擦眼角。
他知道。
从今天起，大明朝的未来，或许，真的会有些不一样了。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
李先生。
他到底，想把这大明，带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