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轻飘飘的。
可落在朱樉、朱棡还有刘伯温的耳朵里，那不亚于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啥玩意儿？
不要线？
朱樉当时就懵了，他指了指那根铜线，又指了指两个装置，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弯。
“先生，您……您不是在说笑吧？”
“这电，是顺着这根铜线跑过去的，这才能让那头响起来。要是把线给剪了，它……它咋过去啊？难不成，它还能自个儿长腿飞过去？”
这番话，可以说是问到了点子上。
也非常符合这个时代人的认知。
水，得在管子里流。
信，得靠人或者鸽子送。
这电，自然也得有个路径，让它走。
这根铜线，就是电的路。
把路给扒了，还想让人直接跳过去？这不是扯淡吗？
就连旁边的刘伯温，也觉得这个道理是说不通的。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听说过，有什么东西，能凭空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去的。
除了神仙鬼怪。
可李先生……
刘伯温看着李去疾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头咯噔一下。
难不成，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技术，而是真正的……仙法了？
看着两个少年一脸“你别是忽悠我”的表情，李去疾一点也不生气。
他知道，这事儿，对他们来说，确实是超出了理解范围。
得换个他们能听懂的说法。
“马二，我问你。”李去疾不答反问，“你在湖边，扔一块石头进去，会发生什么？”
“扔石头？”朱樉一愣，想都没想就答道，“那湖面，不就起圈儿了吗？一圈一圈的，荡开去。”
“对，就是这个‘圈儿’。”李去疾点点头，“那水波，是不是从你扔石头的地方，传出去了？”
“是啊。”
“那水波传出去，需要一根线，拉着它走吗？”
“那倒不用……”朱樉下意识地回答，可话一出口，他整个人就愣住了。
朱棡的眼睛，也猛地亮了一下，好像抓住了什么，但又很模糊。
李去疾继续循循善诱。
“声音呢？咱们现在说话，我在这儿说，你们在那儿听。咱们中间，需要一根线连着吗？”
“也不用……”
“那不就结了。”李去疾摊了摊手，“水波，声音，都能在空气里，或者水里，自己传出去。那为什么，咱们这个‘电’，就不能呢？”
轰！
朱樉和朱棡的脑子里，像是被扔进去一个大爆竹，炸得嗡嗡作响！
对啊！
水波可以！
声音也可以！
那电……为什么就不可以？！
这个思路，就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让他们瞬间看到了一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全新世界！
可……
新的问题又来了。
朱棡到底是心细，他皱着眉头，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先生，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水波，咱们眼睛看得见。声音，咱们耳朵听得见。”
“可这电……要是真能像您说的那样，在空气里传，那它传到哪儿去了？咱们也看不见，也摸不着啊。”
“再说了，就算它能传出去，那也是四面八方地传。我在这儿发一个信号，怎么能保证，就只有我想让它收到的那个人，能收到呢？”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进了一步。
这已经不单单是“能不能”的问题了，而是“怎么办”的问题。
刘伯温在旁边听得也是连连点头。
是啊，就算真有这种神乎其技的法子，可控吗？
要是不可控，那不就乱套了？
李去疾赞许地看了一眼朱棡。
“问得好。”
他笑了笑，说道：“这就要用到另一个东西了。”
他走到桌子边，拿起一块磁石，和一卷铜线。
“咱们之前做的，是让电，顺着线跑。”
“而接下来，咱们要做的，是让电，变成一种看不见的波，让它‘跳’起来，荡出去。就像你扔进湖里的石头产生水波一样。”
“然后呢，在咱们想让它落脚的地方，再准备一个东西，一个专门的‘渔网’，等着它。”
李去疾用手比划着：“这个‘渔网’，很挑剔。它只捞咱们发出去的这种‘电波’，别人家的，它理都不理。”
“这样一来，不就能让指定的地方，收到咱们的信号了吗？”
“至于怎么让电变成‘电波’，又怎么编这么一张‘渔网’，这，就是接下来，你们要学的东西。”
李去疾说得轻描淡写。
可朱樉和朱棡哥俩，已经听傻了。
他们的大脑，正在飞速地处理着这些匪夷所思的信息。
让电……变成电波？
编一张……只捞电波的渔网？
这……
这每一个字拆开来，他们都认识。
可合在一起，怎么就跟听天书一样呢？
但偏偏，这“天书”，他们又觉得，好像……似乎……真的能实现！
因为说出这番话的人，是先生！
是那个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先生！
刘伯温站在一旁，心情复杂。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
李先生，确实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的李先生，更像是一个隐士，一个高人。他有很多惊世骇俗的本事，但轻易不拿出来。除非是别人求上门，或者事情赶到那儿了，他才会顺水推舟，指点一下迷津。
就像在江宁县，他教大家伙儿种地，开工坊，给“马老爷”解答疑问。
他更喜欢过自己那份清静日子。
可是现在呢？
李先生，不再是等着别人来问，而是主动地，将这些足以改变整个大明朝，甚至改变整个世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了出来。
他到底想做什么？
刘伯温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一个念头，控制不住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李先生，他这是……要亲手，为大明，换一个全新的天地！
朱樉和朱棡，这哥俩儿，还沉浸在“让电跳起来”和“编织渔网”的震撼里，半天没缓过神来。
这就好比你跟一个天天玩泥巴的孩子说，嘿，小子，别玩泥巴了，哥带你去开飞船。
那冲击力，是颠覆性的。
他们俩现在就是这感觉。
脑子里那点刚刚建立起来的关于“电”的认知，瞬间就被李去疾给敲了个粉碎，然后又给他们重新拼凑出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离谱的世界观。
过了好半晌，还是朱樉先回过神来。
他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看着李去疾，声音都有些发颤。
“先生……这……这要是真能做成……”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可那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这要是真能做成，那是什么概念？
千里之外，决胜疆场！
这份功劳，别说封侯拜相，就算是青史留名，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朱棡也反应过来了，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比他二哥想得更多。
有了这东西，大明朝对整个疆域的控制力，将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什么叫天高皇帝远？
在这玩意儿面前，皇帝就在你耳边说话！
这对于一个刚刚建立，内部还存在各种隐患的庞大帝国来说，意义太重大了！
他们俩，只要能参与其中，哪怕只是打打下手，将来史书上，也必有他们浓墨重彩的一笔！
想到这里，哥俩儿激动得浑身都开始发抖。
看着两个激动得快要找不着北的少年，李去疾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
“想不想学？”他淡淡地问道。
“想！”
“想！做梦都想！”
哥俩儿异口同声，跟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好。”李去疾点了点头，“东西，我可以教给你们。但是，在教你们之前，我得先问你们几个问题。”
气氛，一下子就凝重了起来。
朱樉和朱棡也收起了脸上的狂喜，站直了身子，神情肃穆，等待提问。
李去疾的目光，从他们俩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
“我问你们，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初想跟着我的时候，我让你们去干了一个月的活儿？”
干活？
哥俩儿都是一愣。
那段记忆，实在是太深刻了，想忘都忘不了。
那时候，他们见识了李先生的本领，想拜李去疾为师，本以为能学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学问。
结果呢？
李去疾设下考验，直接把他俩还有四弟，扔进了江宁县的炼铁工坊里。
没给他们任何优待。
就让他们跟着那些满身油污、浑身臭汗的工匠们，一起干活。
拉风箱，抡大锤，搬铁锭……
那一个月，是他们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
手上磨出来的血泡，一层又一层。
每天累得跟死狗一样，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吃的，也是跟工匠们一样的食堂大锅饭。
他们可是皇子啊！
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罪？
当时，他们心里不是没有怨言的。
可现在，被李去疾这么一问，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
朱樉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先生，记得……当然记得。您是想说，让我们学东西，不能怕吃苦？”
李去疾摇了摇头。
“吃苦，只是最浅的一层。”
“你们去了那里，也是机缘巧合，不是我特意安排的。”
“我只是想让你们亲眼看一看，亲身感受一下，那些底层的老百姓，他们是怎么活着的。”
“我的工坊已经是非常优待工匠了，这个时代大部分工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累死累活一整天，才能勉强糊口。”
“他们用的工具，很简陋。他们住的地方，很破旧。可就是他们，用那一双双粗糙的手，为大明朝，打造出了一柄柄锋利的钢刀，铸造出了一件件坚固的农具。”
“他们，以及无数底层的百姓，才是这个国家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