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这边火急火燎，他刚认的李老弟那边，却是云淡风轻。
李去疾和刘伯温并肩走在回“马府”的路上。
应天府的街道，依旧是那么热闹。
虽然还下着下雪，但到处是人，叫卖的，聊天的，赶路的，一派繁华景象。
可刘伯温的心，也和这街道一样，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身边的李去疾。
以前，李先生给人的感觉，是出世的，是淡然的。
你问他，他会说。
你不问，他就在那儿喝茶看书，仿佛这天下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
可今天呢？
从汤鼎出现，到蓝玉发飙，再到最后那个“皇家军事学院”的惊天构想。
李先生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看似随手落子，却步步为营，不动声色间，就布下了一个足以改变大明朝未来走向的惊天大局。
他不再是被动地解决问题了。
他开始主动地，去“创造”未来。
这种转变，让刘伯温感到一丝……敬畏。
甚至，是一丝恐惧。
“刘管家。”
李去疾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刘伯温的思绪。
“啊？先生，您叫我？”刘伯温赶紧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李去疾笑了笑，随口问道。
“没……没什么。”刘伯温连忙掩饰，“只是在想，先生今日一席话，恐怕整个应天府的勋贵人家，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
“嗨，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李去疾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说道：“主要是看蓝大哥那人还算直爽，又替他姐夫的处境惋惜，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能不能成，还得看他们自己，看皇上的意思。”
刘伯温听了，心里直摇头。
随口一说？
先生啊，您这随口一说，中书省那帮相公们，怕是接下来几个月都别想好好歇息了。
这事儿，皇上能不同意？
皇上要是不同意，除非是脑子被门挤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回到了马府。
“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先生！”
正是朱樉和朱棡！
哥俩儿脸上那叫一个兴奋，眼睛里头都冒着光，像是挖着宝了似的。
李去疾一看他俩这模样，就乐了。
“怎么，看你们这架势，是把那‘千里传音’给弄明白了？”
“何止是明白了！”
朱樉这个直肠子，有啥说啥，激动得脸都有些红。
他一把拉住李去疾的袖子，就往后院拽。
“先生，您快来看！我们哥俩儿这一个多月，可没闲着！”
朱棡，马三，性子沉稳些，可这会儿也是眉飞色舞，跟在后头补充道：“先生，我们把您留给我们的图纸，全都吃透了！而且，还有了点新想法！”
李去疾笑呵呵地被他们拉着走。
刘伯温跟在后头，看着这兄友弟恭，师生和睦的场面，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这大明朝未来的秦王、晋王，两位尊贵无比的皇子，此刻会像两个等着跟大人邀功的孩子一样，拉着一个“商人”的袖子，满脸都是求表扬的神情？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后院的一间大屋子里。
这屋子，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工坊。
里头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还有一堆铜线、铁片、磁石之类的玩意儿。
朱樉献宝似的，指着屋子里的两张桌子。
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木头座子，上面有个小巧的铜制按键。
另一张桌子，在屋子的最里头，离着得有几十步远，上面也放着个木头座子，座子上头，有个小锤子，对着一块铜片。
两张桌子之间，用一根细细的铜线连着。
“先生，您请看！”
朱樉跑到第一张桌子前，深吸一口气，那样子，比上朝面圣还紧张。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铜按键上，轻轻按了一下。
“嘀！”
一声轻响。
紧接着，屋子那头，几十步外的另一张桌子上，那个小锤子猛地一动，敲在了铜片上。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朱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去疾，又连续按了几下。
“嘀。嘀嘀。嘀。”
屋子那头，也跟着响起了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先生！”朱樉激动地跑了回来，“先生看到了吗？我们改进了电池！不需要再有另一人‘发电’了！”
朱棡也补充道：“我们试过了，把线拉直，从院子这头，到院子那头，足足有六百多步远！这边一按，那边立刻就响，一点儿也不耽搁！”
六百多步，换算一下，那就是三百多米。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神迹！
不用吼，不用喊，更不用点狼烟，轻轻动动手指，几百米外就能收到信号。
李去疾笑着点了点头，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他们的装置。
很粗糙。
但，原理是对的。
他拿起那个按键，感受了一下回弹的力度，又看了看另一头的小锤子结构。
“不错。”
李去疾由衷地赞叹道：“真的不错。比我想象中做得还要好。你们两个，很有天分。”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不错”。
朱樉和朱棡哥俩儿，听在耳朵里，比听他爹朱元璋赏他们一人一座金山还高兴！
俩人激动得脸都涨红了，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这几个月的辛苦，值了！
然而，这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朱樉的脸，又垮了下来。
他挠了挠头，有些丧气地说道：“先生，我们是做出来了，可……也就到这儿了。”
“嗯？”
“我们发现，这线要是再长，那头的声音，就变得特别小，有时候甚至都不响了。”朱樉叹了口气，“我们想了好多办法，换了粗铜线，强化电池，可用处都不大。”
朱棡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失落：“是啊，先生。六百步，听着不短，可要想从京城把消息传到边关，那得几千里地。这点距离，连应天府都出不去。”
“我们觉得，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头了。再往前，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哥俩儿刚刚还像是斗胜了的公鸡，这会儿，又都变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
他们确实搞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玩意儿，但是……这玩意儿，好像……也就能在自家院子里玩玩。
中看不中用啊！
巨大的成就感之后，是更巨大的失落感。
他们俩，是真把这事儿当成一份天大的事业来干的。
他们幻想着，有一天，能用这东西，把大明的疆域，都用铜线连接起来。
到时候，边境的军情，广州的消息，都能在瞬息时间，传到应天府。
那将是何等的丰功伟绩！
可现在，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们，理想很丰满，现实……只有六百步。
这六百步的距离，别说连接边关了，就是想从皇宫传个信到中书省，都得中途重新发送好几次来接力。
看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少年，李去疾脸上的笑容，却是一点没变。
他走上前，挨个拍了拍两兄弟的肩膀。
“你们知道吗？你们做的这件事，最难的一步，不是从六百步到一万里。”
李去疾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而是从‘没有’，到‘有’！”
“是从零，到一！”
“你们已经把最难的一步走完了！你们亲手验证了，这个法子是可行的！光凭这一点，你们就不是失败者，你们是开创者！是天才！”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进了朱樉和朱棡的心里。
两人猛地抬起头，嘴角完全压不住，傻乐起来。
李去疾看着他们，继续说道：“
“至于距离的问题，那根本就不是问题。”
“谁跟你们说，三百米就到头了？”
朱樉和朱棡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李去疾慢悠悠地说道：“六百步，已经足够了。”
“足够了？”朱樉更迷糊了，“先生，这怎么能够呢？”
李去疾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说道，
“接下来，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中间这根线……给它去掉。”
“去掉？”
朱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根连接着两个装置的铜线，他知道先生讲过无线电报，但没想先生真让他们做，结结巴巴地问道：
“没……没了线，那还怎么传？”
李去疾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谁说，传东西，就一定需要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