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死死地盯着李去疾,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妖怪。
李去疾说的画面……
蓝玉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可他毕竟不是汤鼎那种草包,激动过后,理智迅速回笼。
他眉头一皱,沉声道:“不对!你小子当我是三岁娃娃呢?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哦?将军请讲。”李去疾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点也不意外。
“那帮小子,一个个都是滚刀肉,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罚他,他跟你嬉皮笑脸。”
“打一顿军棍,回头家里送来金疮药,养两天又是一条好汉。罚他们不准吃饭,回头府里的小厮就偷偷摸摸送来烧鸡烤鹅。”
“至于什么前途,他们需要吗?他们老子的功劳簿,够他们吃三辈子了!大不了毕了业,还是混日子呗!”
“一帮人天天在学院里混日子,出工不出力,比谁更烂。我姐夫教得再好,那也是对牛弹琴!最后这事儿办砸了,丢的还是我姐夫的人!”
蓝玉把问题想得很透彻。
他太了解那帮纨绔了。
让他们比谁家养的狗更厉害,谁的马跑得更快,他们精神头足得很。
让他们比谁的军棍挨得少,谁的队列站得更直?
拉倒吧,他们能直接给你表演一个集体躺平。
“到时候,操练操练不行,管教管教不动。我总不能真把他们全打残废了吧?那帮老家伙们还不得跟我拼命?最后这事儿啊,八成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办到最后,成了个勋贵子弟的游乐园!”
旁边的刘伯温也是暗暗点头,蓝玉此人虽然粗犷,但绝非无能之辈,他提出的这个问题,确实是这个“军事学院”计划里,最核心的难点。
他说的那些内容,也是最可能出现的结果。
政策是好政策,可执行起来,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蓝玉考虑到的,正是这个计划最大的难点。人心,是最难管的。
然而,李去疾只是笑了笑,那表情,就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蓝将军,你说的没错。”
“指望他们自觉,那比指望天上掉金元宝还不靠谱。”
“所以,咱们得给他们找点刺激。”
李去疾伸出两根手指。
“想要马儿跑得快,你得给它吃草,还得在它屁股后面点把火。”
“这‘草’,就是我刚才说的,毕业之后的前途。这是个大目标,能吊着他们。”
但这还不够,还得有火,天天在后面烧着他们,让他们想停都不敢停!”
李去疾重新伸出两根手指。
“这个大明皇家军事学院,得分成两个部分。”
“一部分,专门招收勋贵子弟,这叫‘将门班’。”
“另一部分呢,则要向全天下的平民百姓开放!只要是身家清白、体格健壮的年轻人,都可以来报名参选。咱们优中选优,也招一批人,这叫‘锐士营’。”
蓝玉一愣:“招老百姓干嘛?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
李去疾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将门班’和‘锐士营’,分开住,分开操练,教官都是一样的,操练的内容,也是一模一样的。”
“但是,每个月,咱们都搞一次大比武,大考核!”
“队列、格斗、箭术、兵法、沙盘推演,所有科目,全都考一遍!”
“考完了,怎么办?”李去疾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要在学院最显眼的地方,立一块巨大的木牌,搞一个‘龙虎榜’!”
“所有人的名字,和他的总成绩,都贴在上面!从高到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想想那个场面。”
李去疾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
“龙虎榜上,排在第一的,是淮安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穷小子,叫狗剩。”
“排在第二的,是濠州一个铁匠的儿子,叫铁柱。”
“然后,你再往下看,看到了第倒数第二名,才勉强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汤鼎。”
“再往下,倒数第一,傅友德的宝贝儿子,傅让。”
“蓝将军,你说,这榜单一贴出去,整个京城会是什么反应?”
“当这张榜传遍整个京城,汤和将军和傅友德将军的脸,又会是什么颜色?”
“这帮小子,脸皮厚,不怕打,不怕骂。可他们怕什么?他们怕丢人!怕丢他们老子的脸!”
“这不叫打人,这叫诛心!”
“你打他一顿,他爹可能还来找你理论。可你要是让他儿子在全天下人面前,证明了自己就是个比不上老百姓的废物,他爹见了你,都得绕着道走!”
“到时候,还需要你逼着他们操练吗?他爹能第一个把他的腿打断!”
蓝玉的呼吸,再一次急促起来!
他甚至不用去想,脑子里已经自动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汤鼎那帮小王八蛋,被一群泥腿子出身的穷小子按在地上摩擦,排名掉到了裤裆里。
消息传回府里,汤和、傅友德那帮老将军,一个个会有什么表情……
这……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把他们的脸皮,摁在地上,用鞋底子来回地摩擦啊!
他们这辈子最看重的是什么?
就是脸面!就是军功!就是荣耀!
结果呢?
他们尸山血海里挣来的荣耀,全被这帮不争气的儿子,扔在泥腿子面前,让人家当脚垫了!
他们能忍?
他们要是能忍,当年就不用跟着皇上造反了!
汤和能把汤鼎的腿给打断!
傅友德能把他儿子吊在房梁上,拿鞭子蘸着盐水抽!
蓝玉自己就把后续剧情给脑补出来了,
然后呢?打完了,第二天,他们还得把儿子一瘸一拐地送回学院,求我更严厉地管教他们的儿子!
“妙啊!”
“太他娘的妙了!”
蓝玉一拍大腿,看着李去疾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眼神里,不再有审视和怀疑,而是充满了惊为天人的佩服和……狂热!
这哪里是个商人?
这他娘的是个妖怪!是个能把人心玩出花儿来的妖怪!
就像他说的,这一招,简直是诛心!
“还不止呢。”李去疾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给这把火又添了一勺滚油。
“锐士营的学员,凡是能在龙虎榜上,连续三个月排进前十的,毕业之后,直接进京营,授予总旗官职!”
“第一名,直接授予试百户!”
“这叫什么?这就叫给天下的英雄好汉,开辟出一条通天大道!”
“而将门班的呢?毕业考核,要是排在所有人的后百分之二十,对不起,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毕业凭证没有,官职也没有,回家继续当你的纨绔去吧!”
“你说,这么一来,那帮勋贵子弟,他还会混日子吗?”
“他们敢吗?!”
最后三个字,李去疾说得斩钉截铁。
蓝玉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敢吗?
不敢!
要是敢,他们各自的爹就能扒了他的皮!
这套组合拳下来,神仙也顶不住啊!
蓝玉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人比自己还狠!
自己最多就是动动拳脚,让人皮肉受苦。
眼前这人呢?
他不动手,他动脑子。
高!
实在是高!
蓝玉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端起茶杯,将最后一点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权当是喝酒了。
“痛快!”
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李……李……”
蓝玉犹豫了一下,拱手说道: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蓝玉的兄弟!”
“我痴长你几岁,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蓝大哥!我呢,就叫你李老弟!”
李去疾都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从善如流,笑着拱了拱手:“那,小弟就高攀了,蓝大哥。”
“哎!这就对了嘛!”
蓝玉咧嘴大笑,十分开心,
“李老弟,你这个主意,不光是解决了那帮小王八蛋的问题,你这是……这是给我姐夫,给咱们常家,指了条明路啊!”
蓝玉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想得更深了一层。
他姐夫常遇春,现在是什么情况?
身受重伤,无法领兵,虽然皇上恩宠,但一个不能上战场的武将,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威风总会一天天减弱。
可要是这个“皇家军事学院”办成了呢?
那就不一样了!
他姐夫,就成了大明朝所有将门子弟的“总教官”!
是所有未来将军们的“老师”!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将来大明军中,很多的将领,都是他姐夫的学生!
这份香火情,这份人脉,比多打十场胜仗还要稳固!
常家的地位,非但不会因为姐夫的伤病而衰落,反而会因此达到一个新的高峰,成为大明军方当之无愧的泰山北斗!
这简直是再造之恩!
而且,这事儿对皇家,对皇上,也是天大的好事!
就像这个学院名字,大明!皇家!
把所有勋贵的继承人都集中起来,用军法管束,用忠君爱国的思想去教育,等于提前给这群未来的“大明合伙人”打好了思想钢印。
这能为大明朝,培养出多少忠心耿耿的将才?
这能为江山社稷,消除多少潜在的隐患?
皇上他老人家,只要不是傻子,就一定会同意!
而且会大力支持!
由他姐夫来牵头提这件事,那是名正言顺,功劳更是板上钉钉!
“李老弟!”蓝玉越想越激动,他一把抓住李去疾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你这个恩情,我蓝玉记下了!以后在应天府,不管你遇到什么麻烦,只要你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哥哥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你记着,常府,就是你家!谁敢动你,就是动我蓝玉!”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显然是发自肺腑。
李去疾笑了笑:“蓝大哥言重了,我也只是出了个主意而已。”
他心里也松了口气,第一步计划,完美达成。
而一旁的刘伯温,心里头想的,比蓝玉还要多,还要远。
他已经不只是在想这个学院对常家的好处了。
他在想,这个学院,对整个大明朝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它不仅仅是一个约束纨绔的地方,更是一个为国家源源不断输送军事人才的基地!
有了这个学院,大明的军队建设,就从“经验传承”模式,升级到了“系统化培养”模式!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进步!
更深一层……
刘伯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个学院,掌握在谁的手里?
名义上是常遇春,但背后拍板的,是皇上!
这意味着,皇上通过这个学院,将所有功勋阶层的未来,都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里!
这是一种何等高明的帝王心术!
李先生……他到底是什么人?
随口一个主意,既解决了眼前的治安难题,又为常遇春找到了新的出路,还为大明朝的百年大计铺好了基石,甚至暗合了最顶级的制衡之道。
不愧是“谪仙人”。
同时,他心里也涌起一阵哭笑不得的无力感。
他默默地为还在中书省加班的李善长,掬了一把同情泪。
老李啊,你那边一堆关于“开海”的文书还没弄明白呢,我这儿……李先生又给你找了个天大的活儿啊!
成立一个全新的“皇家军事学院”,这得牵扯到多少部门?兵部、户部、工部……
想想那堆积如山的文书和扯不完的皮,刘伯温就十分同情李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