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面馆的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劲装的年轻汉子,正皱着眉头,一脸不爽地站在那里。
那人长得不算英俊,但眉宇间自有一股逼人的悍气,眼神更是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
汤鼎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蓝……蓝玉?”
蓝玉!
这个名字一出来,整个羊肉汤面馆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如果说汤鼎是那种让人讨厌、让人鄙视的“混世魔王”,那这位蓝玉,就是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活阎王”。
实际上,京城的“混世魔王”有不少,但这些“混世魔王”虽然齐名,其中的含金量,那可是天差地别。
汤鼎,仗着他爹是开国公爵,欺负欺负平头百姓,调戏调戏良家妇女,顶天了也就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真遇上硬茬子,或者比他身份更高的勋贵,他立马就得怂。说白了,就是个窝里横的草包。
可蓝玉不一样。
这位爷,那可是真的猛人。
他姐夫是谁?鄂国公常遇春!大明军中第一猛将!
他自己呢?年纪轻轻,就在军中屡立战功,如今已经是京城卫戍部队的指挥使,手底下管着好几千号人。
最关键的是,这位爷的脾气,比他的战功还要大。
他打人,从来不看对方是谁。
普通老百姓?只要不惹他,他就懒得动手,嫌掉价。
他专挑硬骨头啃。
前两个月,有个高官的儿子,喝多了酒,当街骂了他一句。
蓝玉二话不说,把那小子拖进巷子里,打得他妈都认不出来,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那高官找谁说理去?找常遇春?常遇春只会说一句“打得好”。告到皇上那?皇上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们这些小辈打架的破事。
所以,在京城这帮勋贵子弟的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话:宁惹阎王,莫惹蓝玉。
汤鼎是混世魔王,那蓝玉就是王中王,专门治各种不服。
此刻,汤鼎看着门口那个煞神,手里的马鞭正要举起,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就好像被一头饿狼给盯上了一样。
“蓝……蓝将军……”汤鼎的声音都在打颤,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您……您怎么来了?”
李去疾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没想到啊,汤鼎这杠精,居然不敢和蓝玉杠。
蓝玉压根就没搭理他,只是皱着眉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汤鼎,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家丁,最后落在了那张被汤鼎踢倒的凳子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汤鼎,”蓝玉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你在我的地盘上,耍威风?”
我的地盘?
众人一愣,都看了一眼面馆老板。
面馆老板愣一下,但随即面色一喜,微微点了点头。
蓝玉经常来这家面馆吃饭,他只要在京城,隔三差五就会来这儿吃一碗羊肉汤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儿确实是蓝玉的地盘。
汤鼎一听这话,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了。
他“啪嗒”一声就把马鞭扔在了地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不敢!蓝将军,误会,都是误会!我……我就是……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蓝玉冷笑一声,那笑声听得汤鼎心里直发毛,“我看着不像啊。我怎么看着,像是你这汤家大公子,要当街行凶啊?”
“没有!绝对没有!”汤鼎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蓝将军您明察,我……我就是看这位兄台气宇不凡,想……想结交朋友请他吃顿饭!对,就是请他吃面!”
这借口找的,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周围的食客们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蓝玉也不戳穿他,只是走到汤鼎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的身材,带来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在汤鼎那身华贵的锦缎袍子上,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像是掸去灰尘。
“汤鼎啊,”蓝玉的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我姐夫和你爹也算是好朋友。你小子在京城,最好给老子安分点。别给你爹脸上抹黑,听懂了吗?”
这话说得,客气中透着威胁,威胁中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懂!懂!听懂了!”汤鼎点头如捣蒜,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裳。
“听懂了还不快滚?”蓝玉眼睛一瞪。
“是是是!我这就滚,这就滚!”
汤鼎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去捡地上的马鞭了,转身就想跑。
“站住。”蓝玉又开口了。
汤鼎的身子猛地一僵,哭丧着脸转过身来:“蓝……蓝将军,还有何吩咐?”
蓝玉指了指地上那张被汤鼎踹翻的凳子,又指了指那桌被吓到的客人。
“把凳子扶起来,给人家赔礼道歉。”
汤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让他给平头百姓赔礼道歉?这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可是,看着蓝玉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他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了深深的恐惧。
他咬了咬牙,亲自走到那桌客人面前,先是手忙脚乱地把凳子扶好,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对不住了。”
那桌的客人哪敢受他这个礼,吓得连连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滚吧。”蓝玉挥了挥手,就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汤鼎这才连滚带爬,带着他那四个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家丁,逃也似的冲出了面馆。
一场风波,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整个店里依旧处于安静中,很多人想拍手称快,但见蓝玉还在,一个个都不敢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面馆老板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赶紧跑到蓝玉面前,感激涕零地说道:“多谢蓝将军!多谢蓝歪将军出手!要不是您,我这小店今天可就……”
“行了。”蓝玉不耐烦地打断他,“少废话。老规矩,一大碗羊肉汤面,多加肉。”
说完,他自顾自地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哐”地下坐在凳子上,那姿态,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面馆老板连忙应道:“好嘞!马上就来!”
说着,他转身就要去后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蓝玉说道:“蓝将军,今天这顿,算我的!就当是感谢您为小店解围了!”
蓝玉一听,眼睛立刻就瞪了起来,一股煞气扑面而来。
“怎么?你看不起我蓝玉?”他一拍桌子,怒道,“还是你觉得我蓝玉是吃白食的乞丐?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少一文钱,老子砸了你的店!”
蓝玉这一嗓子,把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给搞紧张了。
面馆老板吓得一哆嗦,差点没跪下。
“不不不,蓝将军,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得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去疾在旁边看着,心里倒是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位蓝将军,还真是个妙人。
脾气火爆,性格耿直,做事全凭喜好,但好像又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
傲,但是傲得有章法。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然后对重新坐回位置的刘伯温轻声说道:“刘总管,这位蓝将军,在京城里很有名?”
刘伯温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
“何止是出名,简直是凶名赫赫。”他压低声音,快速地介绍起来,“此人便是鄂国公常遇春的小舅子,蓝玉。如今在京营担任指挥使。”
“先生您刚才也看到了,此人行事霸道,不讲情面。京中勋贵子弟,有一个算一个,见了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方才那个汤鼎,平日里何等嚣张,在他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不过……”刘伯温话锋一转,“此人倒也有一桩好处。”
“哦?”李去疾来了兴趣,“什么好处?”
“他从不欺负平民百姓。”刘伯温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按他自己的话说,‘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算个屁的本事!要打,就打那些穿着绫罗绸缎,人五人六的王八羔子!那才叫威风!’”
李去疾听完,不由得莞尔。
这话糙理不糙啊。
这也算是一种“傲上而不欺下”嘛。
有点意思。
李去疾想起了后世的三国演义,里面描写的关羽关二爷,也有类似的德性,对士大夫不假辞色,傲气冲天,但对普通士卒和百姓,却爱护有加。
眼前的这位蓝玉,虽然行事风格比关羽要粗暴直接得多,对所有人一视同仁,都是同样的“傲”,但内核却有几分相似。
他们都有一种属于强者的骄傲,不屑于向弱者挥刀。
“所以,他在京城百姓中的口碑,反倒不差?”李去疾问道。
“正是。”刘伯温点头道,“百姓们虽然也怕他,但更多的是一种敬畏。毕竟,有他这么个煞神镇着,像汤鼎那样的纨绔子弟,行事多少也会收敛一些。也算是以毒攻毒了。”
李去疾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个蓝玉的形象,愈发清晰起来。
这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一个还没被官场和权谋污染的猛将。
他的世界里,或许只有强弱之分,对错之分,黑白分明,简单直接。
这样的人,在太平盛世可能会被视为异类,但在大明初立,百废待兴的现在,却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刀。
他看着那边因为一碗面钱跟老板吹胡子瞪眼的蓝玉,心中忽然动了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