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就看到一个穿着锦衣的年轻人,握着一根马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街上横冲直撞的汤公子!
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个家丁,依旧是一脸的不可一世,跟几只得了势的螃蟹似的,横着膀子就往里挤。
把个本来还算宽敞的过道,硬是给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满堂的喧哗声戛然而止,刹那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高谈论阔的食客们,一个个都埋下头去,呼噜呼噜地吸溜着面条,眼角的余光却都偷偷往这边瞟。
没办法,这位爷,在京城里名声太“响亮”了。
店里的小伙计赶紧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爷,您里边请,您几位啊?”
汤公子鼻孔朝天,眼角扫了他一下,理都没理,目光在店里头转了一圈。
店铺很大,空位还有不少。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李去疾他们这一桌。
没办法,这一桌太显眼了。
李去疾是一身文士打扮,气质不凡。
刘伯温虽然是一副管家模样,但他身后三个家丁一个个膀阔腰圆,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旁边还坐着锦书、锦绣、锦鱼三个水灵灵的丫鬟,在这大都是粗布麻衣的面馆里,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更重要的是,他们这附近的桌子是店里位置最好的,靠着窗户,既能看街景,又不当门,不受冷风吹。
汤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寻衅的凶光。
他伸出马鞭,冲着李去疾他们这边遥遥一指,那姿态,就跟在自家后花园里指点江山似的。
“就那儿了。”
说完,也不等伙计回话,就径直朝着李去疾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四个家丁立刻心领神会,跟在他身后,虎视眈眈,大有“你们不让,我们就动手”的架势。
小伙计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眼神在李去疾和汤鼎之间来回巡视,心念急转。
能在京城这地界开饭馆,迎来送往,没点眼力劲儿早就关门大吉了。
先来这位年轻公子,那份从容淡定的气度,根本不是寻常富家翁能有的。
还有他身边那个管家模样的老者,眼神沉静,不怒自威,也绝不是普通管家。
小伙计心里那叫一个苦。
这两边,哪一边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啊!
一个,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汤和将军的宝贝疙瘩。
惹了他,明天这店能不能开门都是两说。
另一个,来头不明,但那份气度,怕是比汤公子还要大!
这种人,往往才是最不能招惹的。
咬人的狗不叫,这个道理他懂。
伙计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忙弓着身子,脸上重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汤少爷,这……这几位客官,是先来的……”
他话还没说完,汤公子旁边的家丁就冷笑一声,直接上手推搡起小伙计。
“先来后到?”
“汤少爷要的位置,就是最好的位置!”
“还不快滚开,给汤少爷让座!”
李去疾刚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就是一顿。
他抬头看向汤公子,眉梢微微挑起。
他倒不是生气,就是觉得……挺烦的。
正想好好吃一顿饭,忽然有几只苍蝇嗡嗡叫绕过来,怎么都赶不走,再好的胃口也要被搅和没了。
一旁的刘伯温,心里头五味杂陈,有怒火,有无奈,更有那么一丝丝的纠结。
说句不客气的,他刘伯温在朝堂上,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汤和见了他也得叫一声“刘先生”。
可现在呢?
他在这儿扮演的是“马府”管家,而这汤公子,平日和他没有交集,明显是认不出他这张脸的。
不过,要是他直接亮明身份,这汤公子就算不信,也肯定会有所顾忌。
可那样一来,他这“管家”的身份不就露馅了吗?
这可是皇上亲自交代下来的任务,不能搞砸了。
再者,他现在陪着李先生,要是亮明身份把事情闹大了,反而会让李先生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可要是不亮身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李先生被这混账东西欺负,他刘伯温这心里头,又哪里过意得去?
他悄悄握紧了拳头,思考着该怎么处理现在这情况。
李去疾倒是气定神闲,只是微微皱眉。
他并不怎么担心,以“马府”展现出来的权势,别说现在来的是汤家公子,就是汤和本人来了,也得给几分面子。
饭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见小伙计被推搡,赶紧跑过来打圆场,
“汤少爷,汤少爷,您看……这几位客官正吃着呢……要不,后面有雅间,我这就带您过去?”
他这面馆是京城一绝,平日里不乏三教九流的食客,也偶有王公贵族隐匿身份,前来尝鲜。
凭着一双老辣的眼,老板自诩能嗅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位先来的年轻公子,他确实看不出具体根脚。
身上的衣料并不华贵甚至很普通,却裁剪得体,质地内敛,绝非寻常人能穿。
而且,这年轻公子,面对汤公子这等嚣张跋扈之徒,依旧气定神闲,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手中刚拿起的那双筷子也只是稍稍一顿。
那份从容,非寻常人可比。
这无疑坚定了老板的猜测:这位爷,绝对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至少,他背后的靠山,比汤公子还要硬!
可汤公子这混世魔王,他也是惹不起。
两边都是爷,他这小小的面馆,夹在中间,简直是如坐针毡。
“雅间?”
汤鼎嗤笑一声,一脚踹在旁边一张空凳子上,凳子“咣当”一声翻倒在地,吓得邻桌的客人一哆嗦,碗里的汤都洒了出来。
“本少爷今天就想坐大堂!”
“就想坐这个位子!”
他用马鞭指向李去疾众人,说道,“给你们十个数的时间,滚蛋!”
“不然,本少爷让你们今天横着从这儿出去!”
这话一出,整个店里更是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低着头,心里暗骂这汤家大少不是东西,同时也为那桌的几人捏了把汗。
李去疾心里那叫一个无语。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位汤公子,就是个典型的杠精。
这种人,你越是跟他硬顶,他越是来劲。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你跟他耍无赖,他跟你动拳头。
他享受的根本不是那个座位,而是别人在他面前屈服,或者徒劳反抗的那个过程。
别人越难受,他就越舒服。
刘伯温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汤公子面前,声音不轻不重地说道:“这位公子,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我们先坐下的,这京城里,还没听说过有吃饭吃到一半,被人赶走的道理。”
他依旧维持着管家的身份,话说得客气,但腰杆挺得笔直。
“哟呵?”
汤公子一下子乐了,拿马鞭指着刘伯温的鼻子。
“老家伙,你算什么东西,敢和我讲道理?”
“本少爷今天就要你这个位置,怎么着吧?”
“你要是不服,可以出去问问,这应天府里,谁敢不给我汤鼎面子!”
汤公子使了个眼神,那几个家丁立刻如狼似虎地逼上前来,与刘伯温身后的护卫脸对脸地顶在了一起,气氛剑拔弩张。
汤公子本人,则绕过对峙的下人,朝着依旧端坐的李去疾走去。
锦书、锦绣、锦鱼脸色一变,全都上前一步挡在李去疾面前,锦书更是下意识地伸手往自己的小布包里掏东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蛮横和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吵什么吵?”
“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汤鼎的头上。
他脸上的表情,更是瞬间从狰狞,变成了惊恐,再从惊恐,变成了见了鬼一样的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