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李去疾对这位气质儒雅,学问很高的老头儿印象非常深刻。
而此刻的刘伯温,那叫一个春风得意,满面红光。
自从上次从先生的小院回来,他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天天念叨。
念叨先生说的那些“格物致知”的道理,念叨那些神鬼莫测的“仙器”。
先生的那些话,简直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随便拎出来几句,都够他琢磨个三天三夜睡不着觉的。
他做梦都想再去先生那儿,哪怕不说话,就搬个小板凳,听先生跟几个公子闲聊,都能受益匪浅。
可皇上不让啊。
美其名曰,国事为重,你刘伯温是国之重臣,别老往江宁县跑,太扎眼。
这话听着是那么个理儿,可刘伯温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是重臣,你还是皇上呢。
你都往那边跑了好几次,我就不行啊?
皇上这就是吃独食。
怕自己把先生的“仙缘”给分薄了。
可皇上不点头,他也没辙。
这次可好,先生直接来京城过年了,皇上第一时间就把他给调了过来,“官复原职”——继续担任“马府”大管家,来“伺候”先生。
这哪是伺候啊。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这意味着他可以天天见到先生,时时刻刻聆听仙音了。
这简直就是他刘伯温的春天啊。
刘伯温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不敢表现得太过,努力维持沉稳持重的管家模样,带着笑容,对着李去疾深深一揖。
“哎哟,李先生,可把您给盼来了。”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腰都比平时弯了三分,把一位老总管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去疾见他这么热情,心里也有点感动了,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他连忙扶住刘伯温,笑着说道:“刘管家太客气了,过年这几天我就在这儿叨扰了,还请您多多关照。”
“不敢当,不敢当。”
“先生能来,是这府上的荣幸。”
刘伯温连连摆手,侧过身,引着李去疾往院子里走。
“先生,请跟我来。”
“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茶和点心,您先在屋里歇歇脚。”
“外面这小雪下得紧,一路舟车劳顿,寒气入体可就不好了。”
李去疾摆了摆手,笑道:“不辛苦,坐我自己的车来的,车里暖和得很。”
刘伯温引着李去疾往“听竹轩”内部走。
“李先生,这里就是老爷特意为您和三位姑娘准备的院子。”
刘伯温笑着说道,“这里相对独立,也清静,不会有人来打扰。”
“院子里的一应陈设,都是新换的。”
“另外,老爷还特意拨了八个丫鬟,四个婆子,还有两个厨子过来,专门伺候您几位的饮食起居。”
“您要是有什么其他的需要,尽管吩咐他们,或者直接派人去前院找我都行。”
李去疾听得眼皮子直跳。
好家伙。
八个丫鬟,四个婆子,两个厨子。
这加起来都十四个人了。
伺候我们四个?
刚才门口的迎宾仪式排场就够大,没想到里面更厉害。
他看着刘伯温,半开玩笑地说道:“刘总管,你家老爷可真够意思,这么大排场,真是有些不适应。”
“不不不,刘管家,这……这也太夸张了。”
李去疾赶紧摆手,“用不了这么多人。”
“我们自己有侍女,平日里生活起居,她们三个就够了。”
“这可不行。”
刘管家把头摇得跟摇动鼓似的,态度异常坚决。
“李先生,您是老爷最尊贵的客人,再大的排场都配得上。”
“这要是传出去,说您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不够,那不是打我们马府的脸,更是打我们家老爷的脸吗?”
“这是老爷亲自下的死命令,谁要是敢怠慢了您,就家法从事。”
“小的可担待不起啊。”
刘伯温说得一脸严肃,就差指天发誓了。
李去疾一看这架势,知道自己再推辞也没用了。
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极为雅致的客厅。
锦书、锦绣、锦鱼三个侍女,一路上眼睛都看花了。
这也太……太奢华了。
屋里的陈设,看着简单,可样样都是精品。
此时屋角正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与窗外飘落的细碎雪花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桌子椅子,用的是上好的黄花梨木,上面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清香。
墙上挂着的水墨画,笔法老道,意境悠远,一看就不是凡品。
就连那摆在角落里充当装饰的花瓶,都是做工精良的宝贝。
李去疾倒是没太在意这些。
再好的家具,在他眼里,也不如他院子里那张躺着舒服的摇椅。
他找了个位子坐下,心里却在嘀咕:这椅子看着就硌得慌,坐久了屁股不得开花?
三个侍女立刻乖巧地站在他身后。
刘伯温亲自端上茶和点心,满脸期待地看着李去疾,那眼神,就跟等着师傅喂食的小徒弟似的。
“李先生,您喝茶。”
“中午的餐点快到了,您想吃些什么?我马上让人准备!”
“老爷和夫人,还有几位公子,还在外面办事,估摸着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刘伯温解释道。
“他们特意嘱咐老朽,一定要好生招待先生,万万不可怠慢。”
李去疾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人家马老爷的能量那么大,忙点很正常。
只是……李去疾浑身不得劲。
太正式了。
在江宁县自己的小院里,他想怎么瘫着就怎么瘫着。
锦书会给他捶腿,锦绣会给他捏肩,锦鱼会把切好的水果喂到他嘴边。
那叫一个惬意。
可现在呢?
在这富丽堂皇的客厅里,面对着一脸虔诚的刘管家,他要是再那么干,就显得太没礼貌,太不尊重主人了。
他只能挺直了腰板,端端正正地坐着。
这感觉,就跟前世上学时,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谈话一样。
浑身都难受。
不行,得找点事儿干,逃离这种氛围。
李去疾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忽然心念一动。
他对刘伯温说道:“刘管家……”
“我虽然来过京城,但没有本地向导,我还从没好好逛过呢。”
“要不……你带我出去转转?到外面去吃顿饭?”
刘伯温也看出了李去疾眉宇间的那一丝不自在。
他心里门儿清。
这位李先生,乃是真正的世外高人,性子淡泊,最不喜这些繁文缛节。
把他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笼子里,怕是会让他相当难受。
刘伯温沉吟了片刻,维持着自己的管家人设,故作为难地说道:“先生,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您是贵客,这刚到府上,茶还没喝两口,饭也没吃,就又出去了,万一让老爷知道了,怕是要怪罪老朽招待不周啊。”
李去疾一听,也觉得有点道理。
自己这刚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嚷嚷着要出去吃饭,是有点不像话。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是,是我唐突了,要不先吃饭。”
谁知道,刘伯温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切为了您着想”的诚恳表情。
“不过呢,先生您既然有这个兴致,老朽也不能扫了您的兴。”
“这样吧,”刘伯温一拍手,像是下定了决心,“老朽就斗胆,做一回主。”
“陪先生您出吃饭, 顺便逛一下京城。”
“正好,也让先生见识见识咱们这京城的繁华景象。”
“至于老爷那边,等他回来了,老朽自会去领罚。”
他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忠心护主。
李去疾连忙说道:“那怎么行。”
“刘管家你放心,等马大叔回来了,我亲自跟他解释,保证不让你受罚。”
“有先生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
刘伯温对着李去疾一拱手。
“那,先生,咱们这就走?”
“走。”
李去疾站起身,感觉这屋里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出了马府的大门,一股清冽的寒气伴随着细小的雪花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已经挂起了红彤彤的大灯笼,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年味儿已经很浓了。
跟着刘伯温拐过几条路,终于走进青石铺就的大街,一股子鲜活的人间烟火气瞬间就扑面而来。
李去疾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每次来,都不太适应这动静。
江宁县城因为有他存在,已经相当繁华了,但毕竟人口规模摆在那里,跟眼前这景象一比,那简直就是个安静祥和的乡下小镇。
街道的宽度是江宁县的好几倍,但依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声一声比一声高;
赶着驴车运送年货的脚夫,嘴里喊着“借过”,在人群里艰难地往前挪。
路边的茶馆酒肆里更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白雾从门缝里钻出来,和空中的雪花搅在一起。
还有那些个穿着厚实狐裘的富家公子,摇着折扇,在雪中附庸风雅。
男女老少,三教九流,全都汇聚于此,喧嚣而充满活力。
刘伯温与李去疾并肩而行,像个最称职的导游,不断介绍着:
“先生,咱们脚下这条街,名叫承天门大街,是咱们应天府最繁华的一条主街。”
“您看,这街两边,商铺林立。”
“南边的,多是些南货北货、绸缎布匹的买卖;北边的,则多是些金银首饰、古玩字画的铺子。”
“要是想找点乐子,那得往东边走,那边有瓦舍勾栏,唱曲儿的,说书的,变戏法的,应有尽有。”
刘伯温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李去疾和三个侍女都安静地听着。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惊恐的尖叫声。
只见一个穿着锦衣的年轻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湿滑的雪地上横冲直撞。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随从,也是一个个嚣张跋扈,对着挡路的行人张口就骂,抬手就推。
只听一声短促的惊呼和“嘭”的闷响。
一个卖炭的老汉躲闪不及,被那马头狠狠撞翻在地。
竹制的担子“咔嚓”一声断裂。
整整两筐黑漆漆的木炭和几袋子萝卜干瞬间撒了一地。
乌黑的木炭和干瘪的萝卜,在洁白的薄雪上显得格外刺眼,很快被马蹄踩了几脚混在一起,和着雪水四处飞溅。
那年轻人连看都没看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催着马就从碎炭和碎萝卜上上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