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后怕的神情。
“夫人啊,你说的都对。”
“都尉府的好手,早就安排到江宁县了,一直有人在李先生身边暗中保护,只不过没有和李先生他说过罢了。”
“原本皇上派我出来,也就是想多加一道保险。”
“我原本想着,护卫这件事上,我也派不上多少用场,可后来出了一件事,我发现我这个国公保镖还是有必要的。”
常遇春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虽然最终结果是有惊无险,但可以说,那时候先生确实是有生命危险!”
蓝氏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她也顾不上追问了,紧张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常遇春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既有愤怒,也有一丝无奈。
“夫人,你可知道朱亮祖?”
蓝氏点了点头。
这名字她当然知道,大明的开国功臣,跟自己丈夫一样,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
甚至当初在一对一的单挑中,赢过自己丈夫一次!
只不过,这位朱亮祖的军功虽然卓着,可名声嘛……就实在不怎么样了。
那脾气,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而且极其护短,行事霸道,骄横跋扈,纵容手下,没少干些天怒人怨的事。
“这事儿,就跟他有关系。”
常遇春叹了口气,把当初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讲述了一下。
很快,就讲到朱亮祖为了那远房亲戚,直接派了他手下的一队亲卫,快马加鞭,直扑江宁县!
“然后呢?”
蓝氏听得心惊肉跳,她已经能预感到后面要发生什么了。
常遇“春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去县衙要人!”
“要是县衙不放人,他们……就直接抢人!”
“还要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商贾,也就是先生,抓起来,带回侯府发落!”
蓝氏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不是不懂军务的内宅妇人,她出生将门,嫁的也是将门,她太清楚“亲卫”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是普通的官兵!
那是武将豢养的私兵!
是眼里只有主将命令,连朝廷法度都可以不管不顾的虎狼之士!
“一队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亲卫,人人心头都窝着一股子煞气,冲击一个小小的县城……”
常遇春补充道。
“那画面,我当时见了都心惊。”
蓝氏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那都尉府的人呢?”
“他们不是在暗中保护先生吗?”
“唉……”
常遇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夫人啊,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都尉府的密探,他们是暗中保护,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们都伪装成了普通百姓,手里能有什么家伙?”
“顶多藏把短刀匕首。”
“可朱亮祖那些亲卫呢?”
“一个个披坚执锐,骑着高头大马,手里的家伙,那都是战场上杀人用的!”
“人数上,都尉府的密探也不占优。”
“最关键的是,那帮亲卫,眼里只有他们的主子朱亮祖,谁的账都不买!”
常遇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想想,真要是动起手来,都尉府的密探亮出腰牌,说我们是皇上的人!”
“你猜,朱亮祖那帮无法无天的亲卫,会怎么做?”
蓝氏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他们……他们会杀人灭口!”
“没错!”
常遇春眼神里满是庆幸。
“到时候,他们把都尉府的密探往死里一打,甚至就地格杀,回头跟朱亮祖一说,就说是地方刁民,聚众冲击县衙,被他们‘平乱’了!”
“就算后面皇上出来主持公道,惩罚朱亮祖。”
“可对于先生来说,一切都太晚了。”
蓝氏忍不住点点头。
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皇上要派常遇春去了。
因为,面对这种不讲规矩的武将私兵,只有另一个更高级别、更能镇得住场子的武将,才能解决问题!
那些私兵敢对普通人下死手,甚至敢殴打一些小官小吏,但可不敢让一个国公少一根寒毛!
“后来呢?”
蓝氏抓着常遇春的胳膊,指节都有些发白。
“先生……先生他没受伤吧?”
常遇春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轻轻拍了拍,脸上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
“放心吧,夫人。”
“我当时,不就在先生身边吗?”
“有我在,还能让先生受了委屈?”
听到这话,蓝氏高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下来了一点。
是啊。
有他这个大明朝的“战神”在,想必是没出什么大事。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脑子也开始重新转动起来。
“我明白了。”
她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眼中闪过一道慧黠的光芒,一副“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表情。
“当时,朱亮祖那些亲卫气势汹汹地,要对先生不利。”
“都尉府的密探,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暴露身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蓝氏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当时的场景。
“你,常遇春,悄悄地走到那个带头的亲卫队长身边,趁着别人不注意,把你的鄂国公金印,或者是什么信物,在他眼前那么一亮!”
“那个队长当场就吓傻了!”
“估计他心里想的是:我的老天爷!鄂国公怎么会在这里?!”
“他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您这位军中大佬面前放肆啊!”
“于是,他只能灰溜溜地带着手下人,滚出了江宁县!”
“对不对?”
蓝氏越说越兴奋,觉得自己的这个推理,简直是天衣无缝。
既保护了先生,又没有暴露你的身份,完美!
她说完,就一脸得意地看着常遇春,等着他点头夸奖。
谁知道……
常遇春听完,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古怪。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但又赶紧憋了回去。
他看着自家夫人,嘿嘿一笑,摇了摇头。
“夫人啊夫人,你这脑子,不去写话本都屈才了。”
“可惜啊,你这回……可猜错了。”
“猜错了?”
蓝氏一愣。
“错得离谱!”
常遇春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什么?”
蓝氏不服气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常遇春一摊手,一脸无奈地说道:“你想想,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朱亮祖那帮亲卫,跟一群疯狗似的,想要冲进了县衙大堂。”
“先生呢,就站在他们对面,跟他们对峙。”
“我呢,就站在先生身旁,扮演我那个‘护院常铁牛’的角色。”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先生。”
“我哪有机会,跑去跟那个什么队长‘悄悄地’亮明身份啊?”
蓝氏被他这么一说,也反应过来了。
是啊。
那个场合,根本没有暗中操作的空间。
那……
“难道……”
蓝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你直接站了出来,亮明了你鄂国公的身份?”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先摇头否定了。
“不对,不对。”
“你要是直接亮明了身份,那先生那边怎么解释?”
“一个商贾,身边跟着的护卫,居然是大明朝的开国公爵?”
“这事儿一传出去,就算先生本人不在意,你也不可能继续留在先生身边了。”
“皇上的整个计划,不就全泡汤了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蓝氏这下是彻底被搞糊涂了。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看着常遇春那一脸“你猜啊,你再猜啊”的欠揍表情,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好你个常遇春!
长本事了啊!
还学会跟我卖关子了!
蓝氏美目一瞪,伸出玉手,快如闪电,一把就揪住了常遇春的耳朵。
她没用力拧,但那架势,已经摆得足足的了。
“常遇春!”
“你给老娘说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