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铁牛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之色,瞧见李去疾,憨厚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抱拳行了一礼。
“李先生。”
李去疾也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招了招手。
“铁牛兄弟啊,快进来坐。不是说回京城过年了?怎么又跑回来了,莫不是在京城待得不舒坦?”
锦绣和锦鱼也好奇地围了上来,她们对这个不爱说话但身手极好的壮汉印象不错。
常铁牛摆了摆手,没进门,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先生说笑了,我就不不进来。这是大……大少爷,托我快马加鞭送来的,说是有要紧事,务必请先生亲启。”
“老二的信?”
李去疾有些意外,
锦鱼机灵地跑上前接过信,转身小跑到摇椅旁,交给了李去疾。
李去疾接过信,入手微沉。
信封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封口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古朴而郑重。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信,但李去疾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他这个二弟,自从回了京城,真是越来越有章法了
说起来,自从老二回京后,他们之间虽然偶有书信往来。但像这种特意让常铁牛送信,还是头一遭。
锦鱼转过脑袋,好奇地问:“铁牛叔,小二在信里说什么了呀?”
尽管已经知道和他们相处了三年的李小二,原名叫“马文”,但她们三姐妹,还是习惯称呼“小二”。
常铁牛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回答:
“这个……俺也不知道。大少爷没说,俺也没问。”
“不过,他说先生看了信之后,可以让我带口信回去。
李去疾失笑,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锦绣和锦鱼两个小丫头,立刻像两只好奇的小猫,一左一右地凑了过来,脑袋挤着脑袋,想看信里的内容。
李去疾也不在意,由着她们看。
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但相比于一年前,少了几分洒脱,已经多了几分沉稳和风骨,笔锋有力,又不失儒雅。
开头是惯常的问候,问候大哥身体安康,一切是否顺遂。
字里行间,满是真挚的关切。
信中还提到了京城的趣事,说书人又编了什么新段子,哪家的点心最好吃,仿佛还是那个跟在自己身边,好奇问着各种问题的少年。
到了信的末尾,朱标才写明了来意。
说是马大叔一家,今年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别院过年,阖家团圆,唯独觉得缺了大哥,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因此,恳请大哥若是不嫌京城喧闹,不妨携三位妹妹前来一聚,共度新年。
“京城过年?”
李去疾轻声念叨着,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这马大叔一家,倒是挺念旧情。
他孑然一身,在这个时代,除了锦书她们三姐妹,也就马大叔一家,能让他感受到一丝亲情的温暖。
以往过年,虽然也有江宁县的掌柜们来拜访,但到了晚上,终归是他们五个人守岁。
本以为老二认祖归宗,身处高门大户,彼此会渐渐疏远。
没想到,虽然相处的时间少了,但两人之间的情谊非但没淡,反而愈发醇厚。
“老爷,过年的时候,京城好玩吗?”锦鱼好奇地问道。
锦绣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对京城年节的好奇和向往。
“京城啊,过年的时候那自然比江宁县热闹多了。”李去疾笑道,
“毕竟,那里是大明朝的首都啊。”
“而且过年的那几天,会取消宵禁,街上肯定跟庙会似的,好玩得很。”
“先生,去吧!去吧!”锦鱼立刻按捺不住,拉着李去疾的衣袖撒起娇来,“奴婢们虽然去过京城,但从没在那里过过年呢!”
锦绣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期待,也暴露了她的心思。
锦书则是看着李去疾,意思很明显:老爷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李去疾看着锦鱼兴奋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意动。
说实话,他对京城那地方兴趣不大。
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一砖头下去砸到三个官,行事总不如在江宁县这般逍遥自在。
之前马大叔送的两处宅子,他最后都觉得有些麻烦,直接租给王胖子去打理了,自己压根没想过去住。
可马大叔一家的邀请,却让他无法拒绝。
马大叔这个人,虽然有些世故,有时候脾气也不好,但心底不坏,而且对自己的“点子”总是深信不疑,这让李去疾很有成就感。
马大婶对他,更是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最纯粹的关爱,那份真心实意的温柔和关怀,让他认个干娘,他都乐意。
至于自家老二,那更不用说了,是他的得意弟子,也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第一个能把后背交托出来的朋友。
还有马二、马三、马四、马肃那几个小子,几个月没见了,也挺想他们的。
在这个时代,这一家子,或许就是他最深的羁绊了。
李去疾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湛蓝天空,轻轻吐出了一口白气。
“也好,也该去京城看看了。”
他转头看向常铁牛,朗声笑道:“铁牛兄弟,你回去告诉老二。”
“让他把把屋子收拾干净。”
他又看向锦书她们,笑容愈发温暖。
“咱们今年,去京城过年!”
……
几天后,越来越冷,已经开始下雪。
官道上,一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四轮马车,不紧不慢地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车轮压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除此之外,就是凛冽寒风吹过的“呼呼”声。
车厢内,角落里的小巧炭炉散发着阵阵暖意。
锦绣和锦鱼两个丫头,早就没了刚出江宁县时的那股兴奋劲儿,一人抱着一个汤婆子,脑袋靠着脑袋,缩在柔软的垫子上打盹。
锦鱼睡得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
锦绣则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间,总觉得这车走得太平稳了,平稳得让人犯困。
李去疾失笑地摇摇头,给两人掖了掖毯子,
而他也觉得后颈一凉,一件带着淡淡馨香的厚实披风,就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
锦书站在他身后,一双素手仔细地为他系好披风的带子。
“车窗边上漏风,老爷当心着凉。”她的声音很轻,在这安静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
“你啊,真是个小管家婆。”李去疾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清丽脸庞,忍不住笑道,“什么都让你操心。”
锦书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很快又敛了下去,只是低着头,又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李去疾感受着披风带来的暖意,心里头也跟着暖烘烘的。
这四轮马车是他亲手画图,让王胖子找最好的工匠打造的。减震、密封、内饰,每一样都参考了后世的理念。
所以才能在这原本有些颠簸的官道上,走得如此平稳,让两个丫头睡得跟小猪似的。
原本,这车是当做一个样品来造的。
打算让王胖子拉到京城去,给那些达官贵人开开眼,开拓一条新的奢侈品赛道。
而且这玩意儿,直接对标真正的权贵阶层,不量产,只接受订制。
这样一辆“限量款”马车,卖个几千上万两银子,不过分吧?
他甚至都想好了广告词——“将相之尊,始于足下”。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自己先要到京城来了,那这辆还没来得及上市的“限量款”,自然就成了他的专属座驾。
正好,也算是他这个老板亲身进行路测了。
掀开车帘一角,一股夹着雪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暖炉里的炭火都旺了一分。。
车夫的位置上,常铁牛的身影坐得笔直,像一尊铁塔,斗笠上已经落了一些雪绒。
“铁牛兄弟,外头冷,换我来一会儿,你进来暖和暖和。”李去疾开口道。
几天前,常铁牛快马加鞭地把口信带回京城,隔天就又跑了回来,说是奉了“大少爷”的命令,专程来护送李去疾一行人进京。
这份热情,让李去疾有些哭笑不得,却也不好拒绝。
听到声音,常铁牛回过头,黝黑的脸膛被冻得有些发红,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先生说笑了,这点风雪算个啥!”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再说了,赶这马车,一点都不累,反倒是个享受。”
李去疾笑了笑,正要放下车帘。
常铁牛却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俺能问问不?这车……底下到底装了啥门道?”
“哦?怎么说?”李去疾来了兴趣。
“邪门了!”常铁牛声音都高了几分,“俺以前也赶过军中的大车,那路颠得,五脏六腑都快挪了位!。可先生这车和那些车相比,简直跟在水上飘一样,稳当得不像话!”
他一个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此刻脸上却满是孩童般的好奇和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