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
“妹子,你放心。”
“咱知道了。”
“等回宫,咱就下旨!”
朱元璋斩钉截铁地说道,“,得让全天下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咱要让太医院的御医,把这个道理写成书,印成册子,发到每一个州,每一个县!”
“咱要让天下的父母官,都给咱把这个道理讲透了!谁家再让十三四岁的女娃早早嫁人生子,咱……咱要罚他!”
“义父。”
沐英见自家义父那股子狠劲又上来了,忍不住开口,
“这嫁娶之事,是千百年来的习俗。您一道旨意下去,今天说要罚,明天底下那些县官就得抓人。”、
“抓谁?天下嫁闺女的父母,十有八九都该抓!您是把天下的百姓都当成犯人,还是让这道旨意变成一纸空文?”
听到这话,朱元璋眉头一拧,下意识问道:“那该怎么办?”
沐英顿时语塞。
一旁的朱标见状,也跟着劝诫道:
“大哥常说,改变人心,比移山填海还难。强堵不如善疏。硬逼着百姓去做,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怨恨朝廷。到时候阳奉阴违,偷偷摸摸地嫁,您怎么查?难道还派人挨家挨户去看人家姑娘的年庚?这不成笑话了吗?”
“标儿你也觉得不行吗?”朱元璋的语气软了下来,但还是带着一股不甘心,“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当然不是。”朱标笑了笑,那神情,又有了几分奸商味道。
“爹,这事,得从上往下做。”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首先,是咱们皇家。我跟常家妹妹的婚事,就是最好的风向标。”
“咱们就对外说,我们皇家得神人点拨,说女子需得年满十八,方可出嫁,此乃顺应天时,福泽子孙的祥瑞之举。我的婚事,就定在常家妹妹十八岁那年。您想,连皇家都这么做了,底下的人会怎么想?”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朱标接着说:
“其次,是文武百官,勋贵世家。他们想把女儿嫁入皇家,或是许给高门,就得跟着咱们的规矩来。谁家要是还十三四岁就嫁女儿,那就是不懂事,就是没把‘神人点拨’放在眼里。不用咱们罚,他们自己就会觉得脸上无光。”
“至于普通百姓,”朱标话锋一转,“咱们不但不罚,还要赏!”
“赏?”朱元璋和马皇后异口同声。
“对,赏!”朱标笃定地点头,
“参考大哥教的管理学。比如,哪家姑娘年满十八才出嫁的,官府登记在册,可以减免一些人头税。或者,等她生了孩子,官府送上一些红糖,几尺红布,再敲锣打鼓地夸一句‘响应朝廷号召,为国为民的好人家’!”
“您想想,罚,百姓怕,但也会怨。赏,哪怕东西很少,但这是天大的体面!是官府的认可!一来二去,风气不就慢慢扭转过来了吗?”
朱元璋听得嘴巴越张越大,最后一拍朱标的肩膀,
“妙啊!”
他看着朱标,满眼都是欣赏。这小子,真是把李先生那套学到骨子里去了!
花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还让人家感恩戴德!
这不罚反赏,虽然短期内国库要支出一点,但比起强行推行政令激起民变的代价,简直不值一提!
而且长远看,人口存活率上来了,税收自然也上来了!
马皇后在一旁听得也是连连点头,眼里的泪花变成了欣慰的笑意。
她拉着朱标的手,不住地摩挲:“好孩子,你想得周全,你想得比爹娘周全多了。”
沐英站在一旁,心里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
他是个武将,想事情直来直去。
义父刚才说要用律法强行禁止,他就下意识地觉得不妥,可要问他该怎么办,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标弟呢?
三言两语,就把一个足以动摇国本、激起民怨的难题,拆解成了一套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阳谋。
皇家带头,是立标杆。
官宦跟从,是造声势。
不罚反赏,是收民心。
一环扣一环,润物细无声。
不用一道强硬的禁令,不用抓一个人,就能让天下百姓高高兴兴地把这千百年的旧俗给改了,甚至还要对朝廷感恩戴德。
这是什么手段?
沐英又想起格物院前的李善长和蓝玉,以及那些权贵富商,看着朱标,眼神里除了欣赏,更多的是一种震撼。
他记忆里的标弟,温厚仁德,是标准的储君模样,可绝没有这么多算计人心的本事。
这完全就是一场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一场针对天下人心的攻伐。
而标弟,无疑是这些战争中最高明的统帅。
李先生……
沐英心中再次浮现出那个温和的身影。也只有那位神仙般的人物,才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他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感慨:“标弟,你这些招数,可比我领兵打仗的法子要高明太多了。”
“我带兵,最多是攻城拔寨。你这一出手,却是直接把人心给占了。”
朱元璋听了大笑,又是得意地一拍朱标的后背:“那是!咱老朱家的种,能差了?!”
“英儿!你看着吧,咱这大明朝,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沐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现在更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义父会对那位李先生如此敬重。
有此一人,可为大明逆天改命!
……
另一边,格物院门前。
刘渊然捧着锦盒,缓步走到蓝玉面前。
蓝玉整个人都是僵的。
他看着刘渊然,又看看那个锦盒,那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露出了近乎于手足无措的神情。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自己身上的杀伐之气,玷污了这件神物。
他搓了搓手,在自己那身昂贵的袍子上使劲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郑重其事地伸出双手。
刘渊然将锦盒,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不重。
但蓝玉却觉得,自己仿佛托起了一座山。
这座山,是鄂国公府未来的荣耀,是常家泼天的富贵,更是大皇子殿下那如山一般沉甸甸的看重!
他那双能稳稳举起百斤石锁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颤。
“蓝将军。”
刘渊然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将蓝玉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此物干系重大,还请将军,务必亲手送到鄂国公手上。”
“我明白!我明白!”
蓝玉连连点头,把那锦盒死死地抱在怀里,那架势,比护着自己的脑袋还要紧张。
刘渊然点了点头,随即,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目光落在那座已经初具雏形的巨大玻璃暖房上,轻轻叹了口气。
“唉,只是……”
他这一声叹息,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了蓝玉的耳朵里。
蓝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刘道长,可是还有什么难处?”
刘渊然的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将军有所不知,这‘四时长春庐’,与这些玻璃板,同样是陛下和大皇子殿下心心念念之物。”
“虽说陛下已经派了卫士日夜看守,可应天府权贵众多,贫道只是一个方外之人,实在是担心……”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我怕有人不长眼,来闹事!
蓝玉是什么人?
那是上过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人情世故或许粗疏,但这种话里有话的机锋,他一听就懂!
这刘道长,不,这是大皇子殿下,在给他递梯子啊!
刚给了天大的面子,现在,就给了天大的里子!
这是在给他蓝玉一个机会,一个向大皇子纳上“投名状”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