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
朱元璋看着远处那个已经彻底傻掉的蓝玉,又看了看那几个眼神闪烁、心思各异的文臣勋贵,心里的那点火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非但不气了,反而乐得嘴都合不拢。
他侧过头,一巴掌拍在朱标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朱标龇了龇牙。
“好小子!”
“干得漂亮!”
朱元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和赞许。
“咱刚才还心疼呢,这么个宝贝疙瘩,怎么就送人了!”
“现在咱明白了!”
他指了指鄂国公府的方向,嘿嘿直笑。
“这宝贝,送给你未来媳妇,那不还是在咱老朱家自个儿的院子里转悠吗?”
“东西没丢,还当着全城人的面,给你老丈人家挣了天大的脸面,顺便还让你自己和格物院,在全天下人面前,立出了神仙般的威信!!”
“一箭三雕!你这脑子,随咱!”
朱元璋又放低声音,凑到朱标耳边,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精光。
“标儿,你跟爹说句实话,这‘掌中乾坤’……你……你真的会做,这东西,咱以后还能有?”
朱标看着自家老爹那一脸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心里暗笑,脸上却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爹,大哥给我演示过。过程是麻烦了点,要耗费不少心力,但做,确实是能做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格物院的库房里,如今还放着几颗当初练习时没做好的残次品。”
残次品?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亮得吓人!
残次品也是“掌中乾坤”啊!刚才那群人没看见这宝贝的时候,对着几块玻璃板都喊出了三万两的天价!这残次品,拿到外面去,那还不是无价之宝?
他一把抓住朱标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那还等什么!能不能……多炼几个给你爹和你娘?”
朱标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爹,您放心。”
“等这事儿了了,我立马就让人把那几颗残次品悄悄送到宫里去。回头得了空,我再亲手做几个好的,保证不比今天这个差!到时候,品相最好的,您和娘留着把玩。”
朱元璋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可朱标的话还没完,他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了些。
“至于那些……做得差了点的,咱也不能浪费了不是?”
“嗯?”朱元璋一愣。
只听朱标继续说道:
“以后哪个功臣立了大功,您又不想花钱赏赐金银田地,就从这些残次品里头,挑个最次的,赏他一个。您想想,这‘掌中乾坤’的名头打出去了,这是何等的天恩浩荡?比赏他万两黄金,还让他有面子!”
“不过要把数量控制好,比如一年最多发两个。”
“嘶——”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一拍大腿,差点没蹦起来!
“好主意!妙啊!”
他看着朱标,满眼都是赞赏和欣慰,“赏金银,他们转手就花了,国库还少了钱。赏这个,咱一文钱都不用花,他们还得感恩戴德,把这宝贝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一旁的沐英默默转头看向其它地方,有些不忍直视。
曾经那个杀伐果决,义薄云天的义父……
还有那个温润如玉,满腹经纶的标弟……
怎么跟感觉……变成俩奸商了?
马皇后在旁边,看着自家爷俩,也是笑得眉眼弯弯,嗔怪地拍了朱元璋一下。
“瞧你那点出息,一个宝贝就把你乐成这样。”
话是这么说,可她脸上的骄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沐英看着李善长等几个朝中重臣,望着锦盒,跟丢了魂似的模样,再看看还在奸商笑的父子俩,最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义父和标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但他也似乎更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沐英凑过来,对着朱标开玩笑道:“标弟,你这下可好了。”
“我敢打赌,从今天起,应天府里想要当你老丈人的人,能从皇宫门口,一直排到承天门外去!”
“都想着你这女婿能给他们家送一颗‘掌中乾坤’。”
“以后你出门,可得小心点,别被哪个国公侯爷给绑回家当女婿了。”
这话说得朱元璋和马皇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朱标无奈地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沐四哥就别取笑我了。”
“我确实没想到,今天这阵仗,真能把蓝将军给引来。”
“不过,我之前推演过各种可能,蓝将军这种情况,也算是在预案之中。”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听在朱元璋耳朵里,却又是一番滋味。
三年前,自己儿子可没这样的本事,
这等神鬼莫测的手腕,这等算无遗策的布局,也只有李先生能教得出来!
自家这儿子,跟着李先生三年,真是脱胎换骨了!
马皇后却没想那么多,她是个女人,心思更细腻。
她拉着朱标的手,柔声说道:“标儿,你今天送出这么一件礼物,可算是把人家姑娘的心,给牢牢抓住了。”
全天下的女人,有几个能抵挡得住“掌中乾坤”的诱惑?
那不仅仅是一件宝物,那是一片星空,一个承诺,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浪漫。
马皇后越想越觉得妥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娘看啊,这事还是不能再拖了。”
“你对人家姑娘有心,人家姑娘家里也满意,不如,等过了年,娘就请人去提亲,早点把人家姑娘娶进门,你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我和你爹,也能早点抱上孙子!”
朱标一听这话,脸“唰”地一下又红了。
“娘!这……这不急!”
他连连摆手,神情竟有些慌乱。
“不急?怎么不急?”马皇后奇怪地看着他,“你和常家那丫头,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早点成亲不好吗?”
朱元璋也点头道:
“是啊,标儿,你娘说得对。常家那丫头今年也十四了,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了。你早点成亲,咱这心里也踏实。”
在他们看来,十四岁成亲,再正常不过了。
民间嫁娶,甚至还有更早的。
可朱标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爹,娘,不是儿子不愿意……”
他有些扭捏,但还是鼓起勇气,认真地说道:“常家妹妹,我……我也很喜欢。”
“只是,她才十四岁,太小了。”
“大哥说过,女孩子年纪太小就成亲生子,对身子……有大害!”
“什么?”朱元璋和马皇后,同时愣住了。
有大害?
这叫什么话?
自古以来,女子十三四岁出嫁,十五六岁生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怎么到了李先生嘴里,就成了“有大害”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忍不住说道:
“标儿,你是不是听错了?”
“咱大明刚刚立国,刚结束这乱世,到处都是荒地,缺的就是人!人丁兴旺,国才能兴旺!”
“民间的女子,要是都晚个几年再生,咱大明每年得少生多少人口?”
在他看来,这种说法,足够动摇国本了。
马皇后虽然也觉得奇怪,但她更关心儿子的想法,还有李先生的说法。
她拉了拉朱元璋的袖子,示意他别急,然后柔声问朱标:“标儿,你跟娘仔细说说,李先生是怎么说的?”
朱标整理了一下思路,用尽量简单易懂的话,将李去疾当初的“科普”复述了一遍。
“大哥说,女子的身体,就像一株果树。”
“十四岁的时候,果树才刚刚长成,自己都还需要养分,这个时候就让它结果,结出的果子,不仅又小又涩,还容易掉落。”
“更重要的是,会严重损伤果树的根本,让它元气大伤,以后再想结出又大又甜的好果子,就难了。”
这个比喻,通俗易懂。
朱元璋和马皇后都听懂了。
朱标继续说道:“大哥说,女子十四五岁,身体的骨骼、脏腑都还没有完全长好,这个时候怀孕生子,身体很容易承受不住。”
“所以,很多年轻女子生孩子,才会那么凶险,常常出现难产,甚至……甚至一尸两命。”
“而且,生下来的孩子,也因为在母体里没有得到足够的养分,天生就体弱,不容易养活。”
一尸两命!
不容易养活!
这几个字,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马皇后的心上。
她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自己就是生养过好几个孩子的母亲,
自己运气好,没有不幸夭折的孩子,但之前朱标失踪,她也感受过那种失去孩子的痛苦。
那种锥心刺骨的痛,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也见过太多宫里、宫外的女子,因为生孩子而香消玉殒,或者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
以前,她以为那是命。
是女人的命。
可今天,听了儿子转述的这番话,她心里那层坚冰,仿佛裂开了一道缝。
原来……那不是命?
而是因为,太早了?
“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好?”马皇后声音发颤,急切地问道。
朱标认真地说道:“大哥说,最好,是等到十八岁以后。”
“到了十八岁,女子的身体才算真正长成了,就像一株根深叶茂的果树,这个时候再开花结果,无论是对母亲,还是对孩子,都是最好的。”
“母亲生产时会更顺利,恢复得也快,生下来的孩子,也会更强壮,更容易长大成人。”
他看着还有些犹豫的朱元璋,郑重地说道:“爹,您只想着早几年生孩子,能多生几个。”
“可您想过没有,十四岁生,连生两年,可能一个都活不下来,甚至连母亲都搭进去,是‘一’减去‘一’,等于‘零’,甚至是‘负一’。”
“可要是等到十八岁生,虽然晚了几年,但生一个,活一个,母亲和孩子都平平安安。这才是真正的增加人口啊!”
朱标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朱元璋呆了一下。
他一直在做加法,算怎么让大明的人口快点多起来。
可他却下意识忽视了减法!
是啊!
生得多,死得也多,那有什么用?
到头来,白白折损了那么多年轻的生命,人口增加的速度还是上不去!
如果……
如果真像李先生说的那样,等到十八岁再生,能大大提高母亲和婴儿的存活率…
那一来一去,这人口增长的速度,岂不是比现在快得多?!
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
原本动摇国本的说法,瞬间变成足以强化大明国运的道理!
马皇后有些泪眼婆娑,她紧紧抓着朱元璋的胳膊,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重八!”
“这事,不能再等了!”
“这不只是标儿的婚事,这是全天下女儿家的活路啊!”
“你等下回宫就去安排!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