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油光满面的胖子，一瞬间，竟忘了自己下一句该说什么。
这胖子……疯了？
他一个靠着提供船只，出海走了狗屎运的商人，也敢用这种话来堵自己的嘴？拿皇上来压自己？
应天府里，谁不知道他蓝玉是什么脾气？便是那些个国公侯爷的嫡子，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蓝二爷。
这个商人哪来的底气这么嚣张？
王胖子没再理会蓝玉，转向人群，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既然诸位都有兴趣，那咱们就按价钱说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本侯也不欺负你们！”
“一块，两万两白银！本侯全要了！”
“谁要是觉得价钱低了，可以往上加！价高者得！”
“今天，咱们就让全应天府的人都看看，到底谁，才配用得上这神仙宝贝！”
王胖子的声音，带着无与伦比的煽动力。
他不是在竞价。
他是在挑衅！
他在用钱，来挑战这群老牌勋贵的尊严！
刚回过神的蓝玉，又被王胖子的报价惊到了。
两万两一块？
你这暴发户是不是蠢？！
可偏偏，王胖子那副“老子有的是钱，不服你加价”的表情，让他根本下不来台。
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蓝玉的脸颊肌肉绷紧，脖子上青筋都跳了起来。双手握拳，指节已经捏得“咔咔”响。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原本还跟着起哄的几个武将，也都闭上了嘴，神色各异地看着场中对峙的两人。
他们也没想到，王胖子居然这么刚，丝毫不服软，敢直接和蓝玉对着干！
王胖子表面上带着微笑，一副胸有成竹十分有底气的模样。
但实际上，他已经慌得腿肚子都在转筋！
蓝玉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他毫不怀疑，要不是在天子脚下，这混不吝的家伙真敢直接暴揍自己。
王胖子做出一副不想理会蓝玉的模样，把视线转向那堆“白水晶”，
实际上，他不断地给刘渊然递着眼色。
道长！我的亲道长！
快啊！再不按戏本子走，我这身肥肉今天就要交代在这了！
另一边的蓝玉，已经开始缓缓抬手，举起拳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位蓝将军，是真的动了手的心思！
就在氛围越来越剑拔弩张的时候。
一个清冷的声音，悠悠响起，打断了这种氛围。
“诸位，稍安勿躁。”
刘渊然缓缓上前，
走到王胖子和蓝玉中间，隔开了蓝玉几乎要喷出火星的视线。
他先是对着蓝玉微微稽首，又冲着王胖子点了点头，这才转向所有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贫道，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回到了刘渊然的身上。
王胖子见状，如蒙大赫，
他不再言语，只是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蓝玉放下了拳头，冷哼一声，也想听听这个道士要说些什么。
李善长站在一旁，捋着胡须，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精光。
他打量着场中那个挺着肚皮、满面红光的王胖子，脑子飞速转动。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这个王德发，他虽然不熟，但也算有几面之缘。
虽然被封了侯爵，但依旧保持着商人的本性，谨小慎微，
一脸谄媚的笑，腰杆永远比别人弯三分，说话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子精明和谦卑。
一个把“和气生财”刻在骨头里的商人，见了官恨不得矮三分，见了他们这种开国勋贵，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今天呢？
他竟敢当着这么多勋贵官员和应天府百姓的面，硬刚蓝玉！
绝对有问题！
这王胖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不。
商人逐利，更惜命。能从一介布衣混成侯爷，这王胖子绝不是蠢人。
一个绝顶聪明的商人，会去做一件明知要被人当街暴揍出丑的蠢事？
绝无可能！
还有刚才他报出的这价钱。
两万两白银一块？
假如，今天这只有这么一块“水晶板”，那王德发这个价格也算合理，甚至还有些低了。
但现在可是有几十块！
这王胖子还说要全包了！
这已经不是买东西了，这是在用银子往蓝玉脸上扇巴掌！
商人逐利，哪怕是暴发户，也懂得什么叫性价比！
这王胖子，分明是在做一桩亏到姥姥家的买卖！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个商人，做出完全违背商人本性的事，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得到的“利”，远比他付出的“本”要大得多。
得罪蓝玉是“本”，那“利”是什么？
能让他连命都豁出去的“利”，普天之下，只有少数几个人给得起。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李善长脑中炸开！
他猛地想起了刚才王胖子提到了“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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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李善长暗自一叹，收回了目光。
他再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风轻云淡的刘渊然道长，心中那最后一点疑云，也彻底散去。
这哪里是一场意外，更不是一场闹剧。
这是一出早就写好了剧本的大戏！
他李善长是开场的锣鼓，王德发是跳梁的小丑，蓝玉是被蒙在鼓里的武生，刘渊然是从头到尾的主角！
李善长心中百感交集，甚至生出几分荒谬的笑意。
他忽然很想看看，这出戏的下一幕，又该如何唱下去。
……
只见刘渊然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神色淡然，缓缓开口。
“诸位将此物称之为‘水晶’，实则，都错了。”
“这不是天然的白水晶。”
一句话，让全场哗然。
不是天然水晶？
这句话，比刚才王胖子喊出“两万两”还要震撼！
所有人都懵了。
珠宝商徐大福第一个傻眼，他下意识地就想反驳，他玩了一辈子珠宝，这等通透度，这等光泽，不是顶级白水晶是什么？
没给众人思考的时间，刘渊然继续说道：
“此物，并非天然形成之物。”
刘渊然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它，乃是我格物院的工匠，对原料进行秘法熔炼，再加以打磨，方才制成的全新之物。”
“它，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刘渊然顿了顿，声音清亮地说道。
“名曰——玻璃！”
玻璃？
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李善长在内，都在脑海里疯狂地搜索着这个词。
没有。
从未听过。
无论是经史子集，还是志怪杂谈，都没有任何关于“玻璃”的记载。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新东西！
人群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什么？不是天然的水晶？”
“是人造的？这怎么可能！人怎么可能造出这么通透无瑕的东西来？”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大的天然水晶！原来是假的！”
珠宝商徐大福，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人造的？
那……那还值钱吗？
一个东西，之所以珍贵，不就在于它“天然”二字吗？
一块天然的美玉，价值连城。
可要是人造的，那跟瓦片有什么区别？
自己刚才还叫价一万两，差点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徐大福只觉得一阵后怕，心想着幸亏有王胖子踩雷。
其他富商和官员，也都露出了庆幸和鄙夷的神色。
搞了半天，都是些赝品啊！
险些上了当！
远处街角，沐英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有些急切地问道。
“标弟，这是为何？”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说实话？这一下，怕是没人要了！这还怎么卖个好价钱？”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这简直就是自毁长城！
朱标又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四哥，你看着便是。”
“大哥说过，信息不对称的时候，谁先开口，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这玻璃和天然水晶，终究是有细微差别的。与其等着日后被哪个不长眼的行家跳出来戳穿，坏了咱们的名声，不如我们自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朱标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在人群中，已经开始表演的王胖子。
“再说了，谁告诉你，说实话了，价钱就一定会降？”
“没准……价格更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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