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避开了妻子的目光，望向街边一个卖糖画的老汉，声音干巴巴的，透着一股子嘴硬。
“咱怕什么？”
“咱是天子，富有四海，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说得豪气。
可惜，他自己都不信。
马皇后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那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道，顺着他的手腕，一点点地往他心里钻。
“你是天子，但你也是朱重八。”
马皇后的声音依旧轻柔，却轻松突破了他的心防上。
“你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常遇春，骗得了标儿、英儿，可你骗不了我。”
她顿了顿，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了朱元璋躲闪的眼睛里。
“你还没有回答我。”
“你刚才，对李先生动了杀心，对不对？”
几句话，把朱元璋刚刚才勉强堆砌起来的、那点名为“皇帝威严”的心理防线，炸得粉碎！
朱元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摇头。
他想否认。
可是……
可是他骗不了她。
更骗不了，自己的心。
那股子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意，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让他现在回想起来，都忍不住打个寒颤。
在马皇后平静而执着的注视下，朱元璋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点点地，垮了下去。
他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咱……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刚才脑子里，忽然就不受控制，就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反手抓住马皇皇后，语速都快了几分，带着一丝恳求。
“可是妹子你信我！那只是一时糊涂！是一时鬼迷了心窍！”
“咱现在已经想明白了！李先生是谪仙人，是来帮咱大明的，还救了标儿和你，是咱的恩人！咱绝不会伤他一根汗毛！”
他说的情真意切，就差指天发誓了。
他以为，自己这番表态，至少能让妻子放下心来。
然而，马皇后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担忧，没有丝毫减少。
“你想明白什么了？”
她直接打断了他。
“你是把那个念头，又强行按回心底里去了吧？”
“就像上次一样。”
她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丈夫那张写满了痛苦和迷茫的脸，眼神里满是心疼。
“重八，这不行的。”
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就像身上长了个脓包，你今天看着它吓人，使劲把它按了下去，让它表面上看起来平了。”
“可那毒，那根，都还在里头。”
“你看不见它，它却在里头烂，在里头长。总有一天，它会重新鼓起来，而且会比上一次更大，更毒！”
“到了那个时候，它要的，可能就是你的命。”
“也可能，是咱大明朝的命！”
朱元璋被妻子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是啊。
他想明白了吗？
他没有。
他只是害怕了。
他害怕那个从心底冒出来的“朱元璋”，那个冷酷无情、为了皇权可以杀掉一切的帝王。
他更害怕那个被重新唤醒的“朱重八”，那个满心渴望着李先生所描绘新世界的乞丐。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他用理智，用对妻子的爱，用对儿子朱标未来的期盼，像一根根绳索，强行把这两个快要打出人命的小人捆了起来，重新塞回了心底那个最阴暗的角落。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这件事就能过去。
可他忘了。
脓包，是不会自己消失的。
它只会溃烂，发臭，直到最后，无可救药。
“你必须说出来。”
马皇后的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今天，就在这儿，当着我的面。”
“你必须把你心里藏着的那些东西，那些让你害怕，让你痛苦，让你想杀李先生的念头，一五一十地，全都倒出来。”
“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憋在心里，你迟早会把自己憋疯的！”
朱元璋看着妻子，他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了。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在妻子的面前，彻底断了。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解脱。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声音发涩，断断续续地，开始了自己的陈述。
“妹子，你不知道……”
“李先生说的那个世界……太吓人了。”
他组织着语言，把自己脑海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那两个小人的争吵，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咱的脑子里，好像……好像住进了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龙袍的‘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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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告诉咱，李先生说的那些，都是妖言！是威胁咱江山的迷魂汤！”
“……”
“他说的没错……咱是皇帝，咱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咱要的是稳固，是千秋万代！李先生的那套东西，是毒药！是催命符！沾上一点，就要命啊！”
朱元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激动和后怕。
那是“朱元璋”的声音。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洪武大帝的声音。
“可是……”
他话锋一转，那张刚刚还带着几分帝王威严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露出了无比痛苦的神色。
“可是咱脑子里那个‘朱重八’，他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啊！”
这一刻，他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的哭腔。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竟然出现了些许泪光，死死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哭着喊着告诉咱，不！李先生说的才是对的！才是人过的日子！”
“……”
“他说得对！李先生说的那个世界，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人都有饭吃，人人都能活得像个人……那……那不就是我们当年豁出命去，最想要的东西吗？！”
朱元璋的声音，从压抑的激动，变成了略带绝望的低声嘶吼。
他像是要把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痛苦和渴望，全都吼出来。
街上的几个行人，注意到夫妻俩的动静，下意识侧目看了一眼。
但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货郎”、“小贩”、“看客”，却在不经意间，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担子，巧妙地将那些好奇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没有外人能靠近这对站在街边的夫妻。
……
一滴汗水，混着朱元璋额角暴起的青筋，流淌下来。
他不再是那个威压四海的洪武大帝。
他只是一个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被撕扯得鲜血淋漓的普通男人。
朱元璋絮絮叨叨，把自己刚才在雅间脑海里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好几次生死关头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一只手捂住自己的额头，身体因为巨大的痛苦而微微佝偻起来，缓缓地，在繁华的街道上，弯下了腰。
像一头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锁链，死死捆住的野兽。
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从他的喉咙深处传来。
“那个‘朱元璋’，他要杀光所有敢想、敢说的人，他要维护他的江山，他的规矩。”
“那个‘朱重八’，他却想砸碎这个旧世界，他想亲眼看看李先生说的那个新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们两个，不，是无数的人，就在我的脑子里打！你一拳，我一脚！你一刀，我一剑！要把我的脑子给撕开！”
“一边，是咱的江山社稷，是朱家的万世基业！”
“另一边，是咱饿死的爹娘，是天下千千万万还在受苦的穷人！”
“一边，是皇权的恐惧。”
“另一边，是乞丐的渴望。”
他的声音，已经不成调，充满了绝望和混乱。
马皇后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看着弯着腰，像个受伤野兽般呜咽的丈夫，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没有去扶他。
她知道，此刻的他，需要的不是搀扶，而是让他把心中所有的毒，所有的脓，都彻底挤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他那剧烈颤抖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安抚地拍着。
仿佛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终于，朱元璋抬起了头。
他通红的双眼，死死地，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望向了眼前的妻子。
那眼神，不是皇帝看皇后的眼神。
而是当年的那个卑微的朱重八，在走投无路时，看着那个给他带来活着希望的马家妹子时的眼神。
是求救。
是依赖。
是把自己的整个灵魂，完全剖开，交到她的手上。
“妹子……”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告诉我……”
“咱……到底该听谁的？”
“皇帝的恐惧，和乞丐的渴望……”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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