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的脸早已无法辨认了,皮肤干瘪发黑,紧紧贴着骨头,像一层发皱的纸,眼眶、鼻孔、嘴巴、耳朵,所有有孔窍和缝隙都长满了蘑菇。
三朵白蘑菇从同一个眼眶里挤出来,伞盖互相挤压着,边缘都变了形,那张嘴被一大丛蘑菇撑到了极限,与鼻孔里探出来的蘑菇紧紧挨在一起,挤得就像一串白色的葡萄。
陆景文盯着这张照片,喉咙发紧,再回顾一遍这一幕依旧让他有些生理性的恶心感。
他当刑警的时候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腐烂的、残缺的、切成块儿的、巨人观的、绞成泥状的,这些无一不是被抛弃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被利用得如此彻底的,连一丝肉都不放过,全成了养料。
连陆景文都觉得恶心,自然会有很多人受不了,会议室里的反胃声此起彼伏,陆续跑出去了好几个人,光看照片仿佛都能闻到那股催吐的恶臭味儿。
接下来的几张照片全是一些细节照片,比如尸体的手,可能是手上的肉不多,营养有限,这里的蘑菇个头相对较小,菌丝包裹的缝隙可以看到指骨之间只剩下一些干枯的筋腱,像蛛丝一样挂在灰白色的骨头上。
相对的,蘑菇却嫩嫩的,看上去有些半透明的胶质感,伞盖上还挂着水珠,如果不是周围的腐肉和骨头,这张照片甚至可以挂在摄影展上。
女接线员看到这里也有些受不了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离开,于是勉强移开视线,尽量不去看那些照片上的东西是什么,只是机械的点击传输和保存。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它……它们是活的。”
陆景文循声看去,是韦瑾晖,他似乎非常激动,又有些恐惧,脸上的表情非常古怪。
这些蘑菇当然活着,但他感觉韦瑾晖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没错,它们有意识。”坐在陆景文旁边的曼斯突然接了一句,“像蚂蚁一样的意识,还可以汇聚成一个整体,非常神奇。”
陆景文看着韦瑾晖露出更加震惊的表情,忍不住皱了皱眉。
曼斯感受到了陆景文的情绪,看了他一眼,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但还是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事实上,陆景文是有些害怕看到这些研究人员露出激动的表情,不知道下一秒谁会遭殃成为实验体呢,不管研究结果会造福多少人类,恐怕也没人愿意成为那个“小白鼠”。
这个韦瑾晖是军方的人,军方其实才是人体实验的源头,这是他通过“守望者”计划知道的真相。
尽管“守望者”为华国增加了大量异能者,最终成为了特事处的重要支撑结构,如果没有他们,普通异能者数量庞大且来自各行各业,培训和管理都是大问题,不仅是一盘散沙,还会带来各种风险,利大于弊。
但是,“守望者”带来的“副作用”显而易见,比如黄琪他们的频繁手术,没人知道这个手术要做到什么时候,也没人知道黄琪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还有一个没人敢提的现实,那就是......那些觉醒失败的人最后怎么了?
按照比例来看,失败的肯定比成功的多,一个特事处都有2-5个军部的异能者,全国369个基地,按最小比例来算也有700多个“守望者”成功案例,这个数字有很大可能是超过1000人的。
那么,失败的人数肯定也是大于1000人的,这些人去哪了?他们身上有没有留下实验失败的后遗症?
陆景文承认,他总是喜欢想很多,但是这些也确实是很可能存在的,就比如他之前一直疑惑为什么汪队对异能者那么了解(G市刑警队长,曾是特警大队长),还和黄琪聊起很多其他异能者呢。
汪队明明不是异能者却知道的这么详细,是不是说明他也是参与者之一呢?他是否是觉醒失败了呢?
如果是,那至今他只见到了汪队这一个,其他人呢?
陆景文甩甩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看向韦瑾晖....这人正在兴奋的打字发信息,包括另一头的陈文琳和闫春燕也一样,不由得叹了口气,发生这些事后根本避免不了被各方利用的,哪怕这个物种再危险。
就在陆景文发呆这段时间,照片部分已经都看完了,现在接线员打开的是第一个视频。
视频画面很清晰,但画面一直在颤动,因为拍摄者的手在抖。
镜头先是扫过一片灌木丛,那些发光的果子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然后镜头缓缓转向山沟深处,崔指导带着喘息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还带着明显的紧张和颤抖。
“……这里....这里全是……你们看到了吗?全是....全是蘑菇……还有那些发光的果子....到处都是……”
镜头往下移,对准了地面。
这里的蘑菇不多,所以还能看到地面,在手电的照射下,能看到地上散落着许多不知什么生物的骸骨, 这些骨头上全都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灰白色根须——是蘑菇菌丝。
“我们简单数了一下……光是这一片区域就有四十多具尸体……太多了……还有摞在一起的,没法数……”
镜头又晃了一下,然后对准了远处,雾气中,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尸体靠着树干,倒在灌木丛中,蜷缩在石头缝里,一个挨着一个,像是被什么东西赶到了一起。
有些尸体的姿势很奇怪,双手向前伸,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或者双腿弯曲,像是跪着的;还有身体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像是从高处摔下来的。
“……这些尸体……不能运出去……”崔指导声音发紧,像是在咬着牙说话,“路太难走了,没法运……而且,你们看看尸体的样子....能给家属看吗?”
他举着手机转了一圈,正如他所说,这些尸体全都长满了蘑菇,皮肉腐烂,面部七孔更是被撑大,就算你说这是张三或李四,家属也不敢认啊,而且家属要死亡原因又怎么说?那么多家属呢,也不是人人都傻。
此刻视频里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很年轻,他带着哭腔骂道:“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如果只是蘑菇长在尸体上,相信很多人只会惊讶,但不会恐惧,但如果是许多尸体堆积在一起,尸体上都长满了同一种未知蘑菇,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然后是崔指导的声音:“应该够了,我们赶紧撤回平台上吧,小李你取个样,然后马上把手套扔了......”
正说着,画面一黑,视频结束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陆景文扫视了一眼,年轻的几乎都跑出去了,还坐在原位的基本都是领导级别。
先遣队传回的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冯书记双手撑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定格的视频画面,廖伟坐在他右手边,脸色有些发白,闫春燕早已别过了脸,嘴唇抿成一条线,陈文琳表情凝重,像是在看一份完全超出预期的病理报告。
只有韦瑾晖的脸上洋溢着压抑的兴奋,他和李建峰甚至没有发现播放已经结束,都在埋头发信息。
陆景文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已经下午五点十二分了。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待会儿从这里过去,如果顺利的话,天黑之前还能看个大概,要是再晚些就不方便去了。
于是他看向冯书记的方向,主动开口道:“冯书记,待会儿我要带我的人过去看一下现场,你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冯书记明显愣了一下,像是刚从某种沉思中被猛然拽回来,眼珠子迟缓地转了转,然后扭头看向坐在自己身后的陆景文。
他的目光在陆景文脸上停留了两秒,又下意识地去看旁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曼斯,那人正半靠在椅背上,血红色的双眸半阖着,姿态慵懒,仿佛刚才屏幕上那些照片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风景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