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山脉外围,随着最后一批被唤醒的兽王带着族群消失在茫茫雪林深处,天空中那轮由白泽独角散发出的、温暖而浩瀚的银白色光晕,终于如同潮水般缓缓收敛。
光芒尽数没入那根晶莹如玉的螺旋独角之中,白泽周身那股神圣、祥和的气息也随之迅速衰弱下去。
它原本昂然立于半空、如同冰雪精灵般的优雅身姿,此刻却显得有些摇摇欲坠,四蹄微微颤抖,脖颈处包扎的布条下,淡金色的神血似乎又有渗出的迹象。
紧接着,在下方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白泽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竟连维持最基本的悬浮妖力都无法做到,四蹄一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头朝下,直挺挺地朝着下方冰冷坚硬的大地坠落而去!
下方一片惊呼。
“卧槽?!山神掉下来了!”
“快躲快躲!那么大个儿砸下来不是闹着玩的!”
“躲什么躲!赶紧接啊!”
一群士兵慌成一团,有往后缩的,有往前冲的,还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边动的,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半空中,不灭武神王不二正看着退去的兽潮,心中盘算着后续安排,眼角余光瞥见白泽的异状,他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喃喃自语道:“这……白泽这是练的什么新活儿?”
他眯着眼,看着白泽那标准的“头朝下、四蹄朝天”的坠落姿势,越看越觉得眼熟。
“真空落地?不对不对……信仰之跃?也不像……”
他突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这招我见过,我在武尊的时候前有个兽王跟我打架,打到最后也是这么往下掉的!
当时我还以为是什么绝杀大招,吓得我连退八百米,结果那孙子直接砸地里,扣都扣不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摸着下巴继续嘀咕:“难道这是它们神兽一族独特的恢复方式?以头抢地,激发潜能?或者……用脸着陆,把体内的淤血震出来?”
他甚至有点好奇,想看看白泽这“新招式”到底有什么奥妙。毕竟神兽的修行方式和人族不同,有些奇奇怪怪的秘法也正常。
旁边的离火武神朱曦原本也在观察战场,听到王不二的自言自语,绝美的脸蛋上瞬间浮起几条黑线。
她猛地转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瞪了王不二一眼。
那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极大——你是白痴吗?你脑子呢?你活了这么多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她没好气地喝道:“王不二!你个二货!动动你的脑子!它这是力量透支过度,伤势爆发,脱力昏迷了!什么真空落地,还信仰之跃?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头铁,喜欢用脸接大招吗?!”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然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正急速下坠的白泽冲去!
速度之快,在空中拉出一道绚烂的焰尾,连空气都被灼烧得噼啪作响。
王不二被朱曦一骂,顿时反应过来,老脸一红。
呃……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白泽之前重伤未愈,又强行催动本源神力净化唤醒大批兽王,不脱力才怪!自己居然还在那儿瞎琢磨什么新招式……真是战斗打多了,脑子都僵了。
“咳!失误失误!”他干咳一声,掩饰尴尬,动作却丝毫不慢,暗金色光芒一闪,也紧跟着朱曦冲了过去。
一边冲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找补:这不怪我,主要是那姿势太标准了,谁看了不以为是故意练过的?
朱曦后发先至,瞬间便追上了下坠的白泽。
她玉手轻挥,一股柔和而炽热的赤红色真元如同最轻柔的云锦,凭空生成,稳稳地托住了白泽那失去意识的庞大身躯,化解了下坠的冲力。
随即,她操控着这股真元,如同操控一片羽毛,让白泽缓缓地、平稳地降落在下方一片相对平整、积雪较厚的空地上,没有激起半点尘埃。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王不二也随后落地,看着朱曦那举重若轻、操控入微的手法,咂咂嘴:“啧,控火控到这份上,连托举都这么优雅。朱曦,你这离火之名,还真不是白叫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像我,我要托东西,一般都是直接伸手拽,上次托一个受伤的同僚,差点把人胳膊拽脱臼。”
朱曦白了他一眼,懒得接他这没营养的话。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白泽的状况。
只见白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脖颈伤口处的布条已被淡金色神血浸透,周身原本莹润的银白色毛发也显得黯淡无光,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朱曦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按在白泽的脖颈处,感知着那微弱却纯净的神性波动。
“伤得不轻……”她低声道,“本源损耗太大,短时间内怕是恢复不过来。”
王不二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能活就行。本源这东西,慢慢养呗,我之前不也没少受重伤,现在不也照样活蹦乱跳吗?”
朱曦斜了他一眼:“你那是皮糙肉厚,能比吗?”
王不二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这时,周围那些尚未散去、正在休整和打扫战场的军官、士兵们,也纷纷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地上这只传说中的山神。
人群越聚越多,但都自觉地在十几米外停住,不敢靠得太近。毕竟,那可是山神,是传说中的存在,冒犯了可不好。
“那就是……天山山脉的山神?”
“头生独角,通体银白……好神骏!好漂亮!”
“和那些凶神恶煞的异兽完全不一样啊!看着就让人心生宁静。”
“我以前只听老辈人说过山神显灵,庇佑一方,没想到真有这样的神兽存在……”
众人议论纷纷,眼中充满了惊奇与敬畏。
白泽的外表确实极具冲击力。即便此刻昏迷虚弱,依旧无损其神圣非凡的气质。
它体型优雅修长,比最神骏的战马还要高大几分,通体毛发并非单纯的白色,而是一种莹润的、带着淡淡月华光泽的银白,在雪地映衬下仿佛自身在发光。
那根螺旋状的独角更是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即便黯淡,也流转着不凡的韵味。四蹄踏雪处,隐约有淡淡的净化气息残留,驱散血腥。
整体观之,俊朗、圣洁、祥和,与寻常异兽的狰狞暴戾截然不同。
有个年轻士兵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这要是能骑一圈,回去能吹一辈子……”
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吹你个头!那是山神!你当是你家拉磨的驴呢?”
年轻士兵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我就说说嘛……”
“说说也不行!小心山神醒了用角顶你!”
一位来自北境古老世家、博览群书的中年宗师,盯着白泽看了半晌,忽然激动地一拍大腿。
那巴掌拍得脆响,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我想起来了!”他眼睛放光,声音都颤抖了,“头生独角,身披祥光,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之事,性仁慈,不践生灵,非圣贤不出……这、这莫非是古籍《荒兽异志录》中记载的瑞兽——白泽?!”
“白泽?瑞兽?”旁边的人闻言更加惊讶。
“对!就是瑞兽!象征祥瑞、智慧与和平的神兽!据说只在圣贤或太平盛世时才会现身!”
那位宗师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地解释,“古籍上记载,白泽能人言,通达万物之情,是真正的祥瑞之兽!”
他越说越激动:“怪不得天山山脉历来相对安宁,原来是有瑞兽镇守!这可是祥瑞啊!今日得见,实乃幸事!回去我得给族里那帮小辈好好讲讲,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有生之年’!”
众人闻言,看向白泽的目光更加不同,充满了尊崇与感激。
瑞兽现世,总是让人心生美好向往。
有个士兵小声嘀咕:“那它以后是不是就留在咱们北境了?”
旁边的军官瞪了他一眼:“想什么呢?山神是北境的山神,本来就属于这儿。只不过平时不显形,你看不到罢了。”
士兵挠挠头:“那今天怎么显形了?”
军官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因为咱们差点守不住了呗。”
周围一片沉默。
是啊,如果不是山神在关键时刻唤醒兽王,调转矛头,今天这场仗,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众人看向白泽的目光,又多了一层感激。
朱曦听着周围的议论,也微微点头。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拂过白泽脖颈伤口附近的毛发,感受着那微弱却纯净的神性波动,心中暗叹。
果然不愧是瑞兽,气息如此纯净祥和,与那些充满暴戾妖气的异兽天差地别。若是异兽疆域中,这样的存在能多一些,人族何至于如此艰难……
她不由得想起武神内部流传的秘辛。
人族看似有十二武神镇守,威震四方,但与广袤无垠、底蕴深不可测的异兽疆域相比,依旧处于弱势。
尤其是异兽疆域核心的十万大山深处,那座传说中的万妖国,汇聚了无数血脉高贵、实力恐怖的妖族,其中妖神级别的存在不知凡几。
那些自视血脉至高无上的妖族,向来视人族为蝼蚁血食。
若非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剑圣前辈,以无上剑道孤身闯入十万大山,连败数位妖神,剑指万妖国都,逼得对方立下妖神不入夏国的血誓契约——恐怕人族疆域早已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即便如此,契约也有限制。如果哪天人族的九阶数量与万妖国持平,到时候契约将会彻底失效。
人族……依旧在负重前行,如履薄冰。
想到此处,朱曦看向白泽的眼神,更多了一丝复杂的感慨。
这样的瑞兽,若能与人族真心携手,该多好。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朱曦转头一看,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
只见王不二已经开始了他的救治行动,他大手一翻,从储物空间里掏出好几个瓶瓶罐罐,他把这些瓶瓶罐罐一字排开,蹲在地上,像摆摊卖假药的江湖郎中。
“来来来,让让让让,专业人士要开始救治了。”他挥挥手,把围观的士兵赶开一点。
然后,他看也不看,一股脑地将里面各种颜色的丹药倒了出来——
有碧绿晶莹,散发着草木清香的疗伤丹,有补充元气的看着就气血充盈的朱红色丹药,还有几颗不知道干嘛用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黑色丹丸,圆滚滚的,像羊粪蛋似的……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倒在掌心,然后毫不客气地掰开白泽紧闭的嘴,像喂牲口添料一样,“哗啦”一下全给塞了进去!
动作之粗犷,行云流水,仿佛在给自家受伤的战马灌药。
塞完丹药,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弯腰从地上捧起一大捧干净的积雪,用真元瞬间将其融化成一小汪清澈的雪水,然后再次掰开白泽的嘴,不由分说地就给灌了进去!
“咕咚……咕咚……”
昏迷中的白泽被动地吞咽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王不二一边灌一边念叨:“来来来,多喝点,化化药力。这雪水可是好东西,北境的雪,纯净无污染,富含天地灵气,比什么灵泉都不差。喝下去,药效吸收得更好……”
灌完水,他还拍了拍白泽的脑袋,嘀咕道:“老白啊老白,你可争点气,赶紧醒过来。你这北境山神要是真挂了,我这北境镇守武神的脸往哪儿搁?以后谁帮我看着这群闹腾的异兽崽子?”
朱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几下。
她一把拉住王不二还想继续灌水的手,压低声音怒道:“王不二!你干什么呢?!”
王不二一脸无辜:“救人啊,不对,救兽啊,也不对……救神兽啊!”
朱曦气得牙痒痒:“人家好歹是九阶神兽,身份尊贵,更是北境的守护者!你就不能温柔点?有点对待瑞兽的尊重行不行?你这跟喂猪喂牛有什么区别?!”
王不二眨眨眼,振振有词:“温柔?尊重?朱曦,这都什么时候了,救命要紧!你没看它都昏迷不醒、气息快没了吗?我跟你说,我跟白泽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十年前就一起打过架,它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
他晃了晃手里已经空了的药瓶,无奈道:“再说了,我手里最好的疗伤丹药,刚才跟异兽教那家伙拼命的时候,早就当糖豆吃完了!剩下的这些,对九阶神兽来说,药效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他叹了口气,一脸无辜:“没办法,质量不够,数量来凑嘛!多喂点,总能吸收一些。我再灌点雪水,帮它顺顺嗓子,化化药力,没毛病!”
说着,他还拍了拍白泽的脑袋,补充道:“而且你刚才没听它‘咕咚咕咚’喝得挺欢吗?说明它喜欢!”
朱曦被他这番歪理气得直翻白眼,但看他眼神中的关切不似作伪,而且喂进去的丹药确实都是正品,虽然那些黑色丹丸她实在认不出来是什么玩意儿,方法虽糙,道理似乎也通……
她最终也只能松开手,扶额叹道:“算了算了,随你吧……”
她顿了顿,又咬着牙补充道:“但愿白泽醒来别找你算账。它要是知道你把它当牲口喂,估计得用角顶你。”
“嘿嘿,不会不会,我俩感情深。”王不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而且它就算想顶我,也得先养好伤不是?等它伤好了,气早消了。”
朱曦无语地看着他,心里默默给白泽点了根蜡。
摊上这么个二货武神,也不知道是你的福还是你的孽。
白泽依旧昏迷着,不知道自己在昏迷中经历了什么。如果它知道的话,估计会当场气醒过来,然后用那根独角把王不二顶到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