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场面变得混乱起来,两个女人,一个成熟妖艳,一个清丽稚嫩,就在这冰天雪地的松林里,全然不顾形象叉腰跳脚,语速飞快地互相攻击,词汇量丰富,角度刁钻,从人身攻击到能力贬低,从揭短到诅咒花样百出。
若是忽略内容,光看这架势和语速,倒有几分菜市场大妈巅峰对决的风采。
可惜,惑语虽然年纪大阅历多,但显然在“对喷”这门技艺上,并未进行过专项修炼。而苏鸣,天赋异禀,思路清奇,且占据事实和年龄优势,几个回合下来,惑语就被喷得哑口无言,只剩下“你你你”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感觉自己快要脑溢血了。
打,不能打。骂也骂不过。
惑语从未感到如此憋屈和无力。她看着苏鸣那张因为“战斗”胜利而微微泛红,带着得意笑容的小脸,恨不得用眼神把她千刀万剐。
最终,在极致的愤怒和理智的拉扯下,惑语做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决定。
她猛地从自己破损的衣裙下摆,“刺啦”一声撕下一条质地还算干净的里衬布料,二话不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着苏鸣还在酝酿下一轮嘲讽攻势的间隙,猛地扑过去,将那团布料狠狠地塞进了苏鸣的嘴巴里!
“呜呜呜!!!(放开我!猪头怪!)”苏鸣猝不及防,被堵了个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一双大眼睛喷火般怒视着惑语,手脚并用地挣扎。
但惑语毕竟是大宗师,即便受伤,控制一个没什么修为的小丫头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迅速用剩下的布料在苏鸣脑后打了个死结,确保布团不会轻易掉出。
在做完这一切后,世界瞬间清净了。
耳边只剩下风雪呼啸,以及苏鸣那压抑的、气愤的“呜呜”声。惑语长长地、舒坦地呼出一口浊气,感觉萦绕在心头的那股暴躁和憋闷,随着苏鸣嘴巴被堵上,消散了大半。
“早该这么做了!”惑语拎起还在徒劳挣扎、用眼神杀人的苏鸣,像拎个小包袱一样夹在腋下,辨明远离核心战场和信号升起的方向,将身法提升到极限,头也不回地朝着天山山脉外围,疾驰而去。
天山山脉外围的天空,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声。
数艘涂装着北境军鹰标志的菱形武装运输直升机,冲破风雪帷幕,如同一只只钢铁猎鹰般盘旋降落。厚重的舱门迅速滑开,两队荷枪实弹,气息精悍的士兵率先跃出,迅速建立警戒圈。
随后,鱼贯而出的是一支支人数不多、但个个气息沉凝、最低也有宗师初期修为的精锐武者小队。
他们身着统一的北境军制式作战服,款式根据兵种略有不同,但都印有清晰的部队番号与军衔标识。
肃杀之气混合着长途奔袭后尚未散尽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先头指挥官是一名面容冷峻的大校,手持战术平板,接收并下达着指令:“各队根据预定坐标及信息汇总,划分搜索区域!异兽教匪徒实力不容小觑,最低警惕等级为宗师!优先搜寻赵德柱城主及被解救孩童!发现敌踪,优先缠斗并立刻上报,等待支援,不得擅自冒进!”
“是!”众小队队长低声应命,随即带领各自队员,如同投入林海的猎豹,分成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向着山脉内部渗透。
其中一支队伍尤为特殊。他们人数仅七人,但人人身着哑光黑色特战服,肩膀上是“玄武”二字与利剑交叉的徽记。
为首者是一名眼神锐利如鹰,气息已达宗师巅峰的短发女子。
她看了一眼腕部战术终端上刚刚收到的来自离山武尊的加密坐标,正是那处冰丘环抱的雪地。
“一组,根据武尊提供的目标坐标确认孩童安全并建立临时庇护点,为后续撤离做准备。立刻行动!”
短发女子言简意赅,七道黑色身影如同融入阴影,以远超普通宗师小队的速度,朝着既定方向急掠而去。
其余的队伍则以扇形散开,一部分紧随玄武特勤组开辟的安全通道跟进,主要负责接应与护送。
另一大部分则如同一张精密的大网,径直扑向赵德柱报告的坐标区域。
不多时,一支满载精兵的空艇轰鸣着压低高度。
“老赵!!”
一名身穿将官常服,脸庞方正粗犷的中年大汉,刚从空艇打开的舱门口探出头,就看到下方地面上安然无恙持刀戒备的赵德柱,隔着老远就用大嗓门激动地吼道。
他身后,更多气息强大的军官和士兵快速索降着地。
赵德柱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凝重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紧张的神色也为之一松:“老张!张震岳!你这铁拳师的师长不在边境老实待着,怎么跑这儿来了!”
那被称为老张的张震岳师长,几步跨到赵德柱面前,蒲扇大的手掌用力拍在老友肩膀上,瓮声瓮气道:“废话!你个老小子把求援都快捅上天了,血烽令的信号我那边都他妈看见了半边天映红了!
总司令亲自点名,抽调距离最近的精锐赶过来捞你和那些孩子!”
他边说边打量着四周,尤其在看到角落里被锁链禁锢但仍昏迷不醒的张程山和被妥善照看着的孩童们后,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急切问道:“老赵,到底怎么回事?你给个准信,情报里说三个异兽教大宗师,还涉及什么血祭,现在人呢?离山武尊他老人家比我先走一步,你看到他没有?”
赵德柱苦笑摇头,指了指远处天边那依旧高悬的、血红色的小男孩图案,脸色沉了下来:“我一直在保护孩子们,没走远,不清楚离山武尊的具体行踪,但他应该已经进入山脉腹地。
至于那信号……”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就在刚才,一股远超武尊的恐怖威压从最深处爆发,然后这“血烽令”就升起来了。我怀疑离山武尊已经遭遇,或者说已经和异兽教的武神交手了,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张震岳倒吸一口凉气,抬头望向那血色图案,眼神中也充满了骇然:“武神级的敌人……果然来了,他娘的,这事儿真闹大发了!
总司令已经通过紧急频道再次联系不灭武神,武神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想必现在应该正在全速赶来!”
他稳了稳心神,再次拍了下赵德柱的肩膀,语气决断:“老赵,情况已经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了武神层次的交锋,咱们现在过去就是送菜,还可能帮倒忙。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些孩子安全送出去,他们都是国家未来的栋梁,绝对不能再有闪失!”
玄武特勤组已经在接应点建立防线,我留下一支中队配合你,把孩子们和那个叛徒先护送到外围安全区,那里有更完善的医疗和保护措施。
我带着铁拳师的主力,按照离山武尊可能突进的方向,在冰川峡谷建立纵深防线,一来防止有异兽教或失控的异兽从里面冲出来,二来一旦里面形势有变,我们也能接应或接应离山武尊他们后撤。
“十年前……那次惨案就有异兽教的鬼影子,他们图谋的从来不小!这次绝不能让他们再得逞,更不能让他们的人跑了!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赵德柱重重点头,他深知现在不是个人逞英雄的时候,服从安排完成自己能完成的任务就是对战局最大的贡献。
他没有再多问细节,直接道:“好!孩子们交给我。老张,你们也小心,对方既然有武神坐镇,里面恐怕已是龙潭虎穴,你们建立防线时一定要有足够纵深和应急预案!”
“放心!咱们兄弟风风雨雨多少年了,知道轻重!”张震岳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但眼神却肃杀如刀。
两人快速交接了信息,张震岳转身走向正在集结的铁拳师部队,开始下达具体的布防命令。
而赵德柱则迅速组织留下的中队士兵和医护人员,开始有序引导安抚孩子们登上运载能力更强的履带式全地形运输车,准备撤离。
运输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稳定的轰鸣,载着孩子们驶向相对安全的外围。
赵德柱站在车旁,最后望了一眼山脉深处那血色的天空,以及更深处仿佛择人而噬的黑暗,心中默默为林默以及深入险境的离山武尊祈祷。
……
山脉另一侧,异兽教教主迎风而立,月白长袍在风中纹丝不动,银发如瀑。
他微微仰头,那双琉璃银眸清晰地映照出高空之中,那久久不散的血色男孩图案。
“血烽令吗……”他薄唇微启,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但那双银眸深处旋转的冰晶纹路,却似乎加快了一丝。
“北境军方的反应,倒是比我预想的,更快几分。看来不灭马上就要到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向此刻正匍匐在自己脚下,因敬畏和恐惧而浑身剧烈颤抖甚至不敢抬头的左护法。
左护法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武尊的仪态。他仅剩的右臂支撑着身体,断折的左臂无力地耷拉着,灰白相间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满是血污和惊恐的脸上,气息衰败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
“说说吧,只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都发生了什么,能够让你如此狼狈的逃到这里?我倒是很好奇呢……”异兽教教主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万载寒冰,让左护法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左护法不敢有丝毫隐瞒,更不敢添油加醋,用颤抖的声音,语无伦次却又详尽地将自己离开后的遭遇一一道来:
“教、教主……属下奉您之令,打算返回巢穴主持最后一次血炼,以彻底激活血池,引动兽潮前奏……但……但就在属下即将抵达时,巢穴便已被攻破!
一个自称林默的战神学府小子伙同天锋城城主赵德柱,突袭了据点!”
他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怨毒:“普信和黄竹!他们……他们死得好惨啊!
还有那林默手段诡异,竟然……竟然在宗师境就拥有凝实的领域,那领域对精神克制极强,连我对他压制都极其微弱”
“黄竹和普信战死之后,惑语拼死抵抗,以心神精血催动祸心魅语,却也……也被那小子粗暴破去,自身更是遭受重创,所有的孩子……都被他们救走了!
我们辛苦培育汇聚了无数心血与生魂的血池也被彻底破坏,全被那个叫林默的小子毁了!”
“属下……属下因先一步去执行您的另一项密令,当时未在现场,但折返时正遇他们向外逃离。属下含怒出手,本欲将那小贼和赵德柱一并格杀,为兄弟们报仇,重夺血池……谁知……谁知那林默狡诈如狐,战力远超寻常宗师,他且战且逃,竟……竟将属下引入数头高阶异兽领地,借兽王之力不断消耗属下……”
左护法的声音充满了憋屈和恐惧:“后来……更有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名为裴问天的大宗师加入战团!
此人实力极强,拳法刚猛,几近武尊门槛!
他们二人联手,又有领域压制……属下……属下寡不敌众,一再受创……最后……最后不得不燃烧精血逃遁,前来寻您……”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越埋越低,几乎要磕进雪地里,等待来自上方那位的最终审判。
异兽教教主静静地听着,琉璃银眸中的冰晶纹路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空气温度急剧下降,连飘落的雪花都在靠近他身体数丈范围时凝成了细小的冰晶粉末。
当左护法说到血池被毁时,他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眉梢似乎向上抬了微不足道的一丝,银眸深处,仿佛有两点极度冰冷的火焰悄然点燃。
他耗费无数心机时间在北境各处悄然布置,筛选孩童,建造血池,就是为了在山神白泽最为虚弱的周期,以特殊的童真血怨引动山脉中本就蠢蠢欲动的兽王,制造可控的,剧烈的血脉暴动,从而惊动白泽,逼其现身。
现在,左护法却告诉他,血池没了,孩子也没了,也就是说他前期所有的准备都在一天之内毁于一旦,手下两名得力大宗师折损,眼前这个仅剩的武尊护法,更是被一个大宗师和一个宗师联手追得如同丧家之犬,燃烧本源才狼狈逃回……
十年隐忍,十年谋划,眼看成功在即,却在开局不久,就被一个横空出世的战神学府小子,以近乎荒诞的方式,搅得天翻地覆,毁去大半根基!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如同沉寂了万年的火山岩浆,在他完美冰冷的面具下疯狂涌动。
但他强大的自控力,却让这股怒意并未外泄成狂暴的气势,反而内敛成一种更加可怕的冰冷。
他眼神平静地落在左护法身上,看着他那满头白发,断臂残躯,气息如同风中残烛的凄惨模样。
“所以,”异兽教教主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更加柔和了一分,却让左护法瞬间如坠冰窟,“你带着本座赐予你的力量,带着圣教的期望,却在一个据点被一个宗师搅乱,又在后续被一个大宗师和一个宗师联手,一路追杀至险些丧命,最终只能靠燃烧你的生命本源,像条狗一样爬回来,告诉本座……”
他微微俯身,那双琉璃银眸近距离地凝视着左护法充满恐惧的眼睛,一字一顿:“……计划,失败了?”
左护法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牙齿咯咯打颤,想要辩解,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源自灵魂的颤栗。
异兽教教主直起身,轻轻拂了拂月白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在掸去什么污秽。他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高空的血色图案。
“边界那两个蠢货拖不了多久,不灭应该快到了。时间,不多了……”他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左护法身上,那目光中,再无任何情绪,只剩下绝对的漠然,如同神只俯视蝼蚁,在决定其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