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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3章 瓜园的冻瓜
    霜降前三天,我回到了松花江岔子边的瓜园。

    

    园子是爷爷留下的,他躺进后山黄土垄里才两年,这十来亩瓜地就荒得不成样子。我踩着及膝的枯草往里走,棉靰鞡鞋底压过焦脆的草茎,发出细碎不断的噼啪声,像是踩碎了满地的小骨头。江风从北边刮过来,贴着地皮扫,卷起土腥气和一股子说不清的、烂果子似的甜味儿,直往人鼻孔里钻。天是浑澄澄的灰黄色,太阳早没了热力,像个腌坏了的鸭蛋黄,软塌塌地挂在那片枯枝杈子后头,把人和瓜架的影子拉得老长,鬼影似的投在垄沟里。

    

    瓜架早就朽了,一根根支棱着,横七竖八,让暮色一洇,黑黢黢的,真像谁撂下的一片死人骨头。藤蔓早枯透了,黄褐色,干瘪虬结,还死死缠在架上,风一过,就窸窸窣窣地响,听着像有人压低了嗓子在哭。远处江汉子拐弯的地方,传来几声老鸹叫,“嘎——嘎——”,嘶哑破败,叫得人心头一阵阵发紧。

    

    爷爷活着时,这园子可是十里八乡头一份的体面。他侍弄瓜像伺候祖宗,结出的香瓜甜脆,西瓜沙瓤。可打他咽气前那个秋天起,就再不许家里人近这园子一步,尤其是霜降前后。他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眼睛瞪得骇人,喉咙里嗬嗬作响:“锁子……记着……霜降……园子里结白瓜……千万别看……千万别碰……那不是给人吃的……底下……底下有东西睡不着……”

    

    那时我只当他病糊涂了。可现在,站在这荒园子里,听着这风声呜咽,看着这满地凄凉,他那双死鱼似的眼睛,还有那几句颠来倒去的话,没来由地在我脑子里翻腾起来,冰碴子一样,扎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是接到村里指来的口信才回来的。信儿是隔壁沟塘子李老癞捎的,话说得含糊,只道园子里“不太平”,夜里总有白影晃荡,像是爷爷不放心回来瞅。我是不大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在城里念了几年书,总觉得人心比鬼可怕。可这园子毕竟是爷爷的心血,荒着也不是事儿,我就想着趁入冬前回来瞧瞧,能拾掇就拾掇点,实在不行,开春转手包出去也算个了结。

    

    快走到园子当间那口废弃的老井时,我停下了。井台子用青石砌的,塌了半边,长满了黑绿滑腻的苔藓。井口黑洞洞的,望不到底,一股子阴湿的寒气从里头冒上来,扑在脸上,激得人汗毛倒竖。井沿旁边,有棵歪脖子老柳树,不知多少年了,树干拧得跟麻花似的,树皮皲裂,大半边已经枯死,只有一两枝细条还耷拉着几片黄不黄、绿不绿的叶子,在风里索索地抖。

    

    就在那枯柳树歪斜的阴影底下,一片彻底枯死发黑的藤蔓中间,我瞧见了一点异样的颜色。

    

    不是枯黄,也不是黑褐,而是一抹刺眼的莹白。

    

    我拨开干硬缠人的枯藤,凑近了看。那真是一个瓜。模样跟熟了的面瓜差不多大小,圆滚滚的,但通体是那种毫无瑕疵的、玉石般的白,白得透亮,白得瘆人。瓜皮光滑细腻,在昏沉的天光下,竟仿佛自己会微微发光似的。我蹲下身,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碰了碰。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我猛地缩回了手。

    

    冰凉!不是秋凉,不是井水那种凉,是透骨的、钻心的寒气,活像三九天里摸到了一块在户外冻了一夜的生铁,那股子寒意顺着指尖倏地一下就蹿到了胳膊肘,激得我半边膀子都麻了一瞬。

    

    我吸了口凉气,心里那点“不信邪”的劲儿被勾了起来。这就是爷爷说的“白瓜”?一个瓜,怎么能长成这样?又怎么这么冰?我四下看了看,荒园寂寂,只有风声。我定了定神,这回用掌心整个贴了上去。

    

    更冷了。寒气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渗。可奇怪的是,这瓜摸上去却又不是硬的,反而有种……奇异的韧性,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是绝谈不上的,但那手感确实不像寻常瓜果。我凑近闻了闻,一股极其清淡、却又异常清晰的香气钻入鼻孔。不是瓜果的甜香,也不是花香,倒有点像冬天里,把干净雪团子放在鼻尖深吸一口气的那种冷冽气息,可里头又隐隐缠着一丝极幽微的、像是陈年胭脂混合了旧木头的气味。

    

    这就是“冻瓜”?我脑子里闪过爷爷的话,又想起村里老人有时喝酒喝高了,会含含糊糊念叨什么“怨气结瓜,寒煞入骨”的鬼话。我摇摇头,用力把那瓜从枯藤上拧了下来。瓜蒂断开时,发出“啵”一声轻响,干脆利落,断口处渗出一点清亮透明的汁液,那异香更浓了些。

    

    我把这冰疙瘩似的白瓜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天色愈发暗了,风也更紧,刮过枯藤朽架,声音尖啸起来。我忽然觉得这园子格外空旷,格外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擂鼓一样。我赶紧把瓜夹在胳肢窝底下,冰凉的瓜皮隔着棉袄都让我打了个哆嗦,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园子。

    

    晚上,我宿在爷爷留下的老屋里。土炕烧得温热,可我躺下没多久,就觉得不对劲。先是拧下冻瓜的那几根手指,白天那麻木感非但没退,反而顺着指节慢慢向上蔓延,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摸什么都觉得隔了一层。接着是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明明炕头滚热,我却忍不住把棉被裹了又裹,牙齿还是止不住地轻轻磕碰。

    

    迷迷糊糊睡过去,就开始做梦。梦里也是这片瓜园,但景象古怪。天上挂着毛茸茸的月亮,洒下的光也是惨白惨白的,照得满园子瓜叶上都结着一层亮晶晶的白霜。我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背对着我,在瓜垄间慢慢地走,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拖到脚后跟。她走到那口老井边,就不动了,然后开始一下一下地梳头,动作僵硬缓慢。我想走近些看,脚下却像陷在淤泥里,怎么也挪不动。那女人梳着梳着,忽然转过头来——我没有清她的脸,只看见一片晃眼的白,和两只黑窟窿似的眼睛。她朝我伸出手,手里抓着的,分明就是我白天摘下来的那个莹白的冻瓜!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心跳如雷。窗外天色还是黑沉沉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我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指尖碰到皮肤,冰凉。我打开灯,凑到昏黄的光下仔细看自己的手,只见手背的皮肤下,隐隐约约,似乎有极淡的青色细线浮现,像叶子的脉络,又像冻裂的冰纹,若有若无。

    

    这一下,我心里彻底毛了。爷爷的警告,老人的传言,手里的寒气,诡异的梦,还有这手上见鬼的痕迹……这一切拧成一股冰冷的绳,勒得我喘不过气。我再不敢耽搁,天刚蒙蒙亮,就揣上两盒卷好的旱烟,出了门,直奔村西头五保户韩老炮家。韩老炮年轻时走过大船,闯过林子,见得多,也最敢说些“玄乎事”。

    

    韩老炮裹着件油光锃亮的破棉袄,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听我吞吞吐吐说完,又看了我递过去那根带着不自然青白的手指,浑浊的老眼眯了眯,吐出一口浓烟。

    

    “后生,”他嗓子像破风箱,“你碰了那东西了?”

    

    我点点头,把冻瓜的样子和摘瓜后的异状说了。

    

    韩老炮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磕了磕烟袋锅,哑着嗓子开口:“那是‘冻瓜’。不是地里长出来的,是地底下那口‘寒气’冒上来,结了怨,才生出的玩意儿。”

    

    “怨气?”我追问,“谁的怨气?”

    

    “早了,”韩老炮望向瓜园的方向,眼神空茫,“怕是……闹胡子(土匪)那会儿?还是更早?说不清。有说是个逃荒过来的新媳妇,穿着红嫁衣,跟着男人走到这儿,男人病死了,她让本家一个远房族叔收了,其实是贪她身上那点细软,弄死埋瓜园里了。也有说,是前些年‘斗’得厉害的时候,屯里有个唱戏的闺女,让人污了清白,脖子上挂了破鞋,半夜一根绳子吊死在了那棵歪脖子柳树上,后来尸首不见了,八成也填了那口井……反正啊,那地界不干净,底下埋着横死的人,特别是穿红的,怨气最大。年头久了,怨气顺着瓜根往上走,就结出这种‘冻瓜’。看着好看,闻着也香,可不能吃,一沾口,寒气就入了五脏,从里头往外冻,把人活活冻成冰坨子,最后……嗬,就跟那瓜一样,挂在藤架上,成了这园子的肥料。”

    

    他顿了顿,斜眼看我:“你爷爷是明白人,早几年就不让家里人近那园子,尤其是霜降前后,阴气最重,‘冻瓜’也最容易显形。你倒好,不仅近了,还摘了……手上那青筋看见没?那就是寒气入了血脉。再往里走,心脉一堵,大罗金仙也救不回。”

    

    我听得脊梁骨发寒,忙问:“炮叔,那……那有啥法子没有?”

    

    韩老炮摇摇头:“难。怨气不散,这‘冻瓜’就得长。除非找到正主儿的骨头,请和尚老道做法事超度,再不然,就等那怨气自己散……可这都多少年了?要是能散,早散了。”他叹口气,“后生,听我一句,那瓜园,别再去了。手上那痕迹,多用艾草热水泡泡,兴许能顶一阵。还有,你摘的那瓜呢?赶紧的,拿远点埋了,埋深点,别让猫狗畜生祸害了,更不能让人捡去吃!”

    

    我嘴里发苦,点了点头。那冻瓜,我昨晚回来就搁在灶房冷墙角了,用个破筐扣着。想起昨夜噩梦,我哪还敢留它。

    

    从韩老炮家出来,日头已经高了点,但天还是灰扑扑的,没什么暖意。我没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瓜园边上,远远望着。白天看,那园子似乎少了些夜里的狰狞,只是愈发显得破败荒凉。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和老井附近。韩老炮的话在我脑子里打转——“穿红嫁衣的新媳妇”、“吊死的唱戏闺女”、“埋在了瓜园里”、“填了那口井”……

    

    如果传说是真的,那冻瓜只出现在特定地方,是不是因为……那就是埋尸处?或者,是怨气最浓的出口?

    

    我正胡乱想着,忽然看见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翻过园子边上那截塌了的矮土墙,溜了进去。看背影,是前街的王二迷糊。这王二迷糊四十多岁,光棍一条,游手好闲,最爱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胆子不大,偏偏嘴馋贪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灶房墙角那个破筐。昨晚心神不宁,我好像……没把门栓死?

    

    只见王二迷糊熟门熟路地(这园子荒了,他怕是常来顺点剩下的瓜纽子或干柴)径直往园子深处走,走着走着,就在那歪脖子柳树附近停下了,弯腰撅腚地,似乎在草丛里翻找什么。不一会儿,他直起身,手里竟捧着个东西,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莹润的白——又是一个冻瓜!比我自己摘的那个似乎小一圈。

    

    王二迷糊把那瓜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脸上露出一种痴迷的、陶醉的神情。然后,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竟然张开嘴,对着那莹白的瓜皮,吭哧就是一口!

    

    我离得远,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他咬下去的动作顿了顿,脸上似乎掠过一丝痛苦或惊讶,但随即,那表情又被一种奇异的、满足的傻笑取代。他三下五除二,竟然就把那个不大的冻瓜连皮带瓤,啃得只剩下一小把瓜蒂和籽,随手扔在草丛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这才晃晃悠悠,心满意足地顺着原路翻墙出去了。

    

    我看得目瞪口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王二迷糊,他吃了!他真把那冻瓜给吃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坐立不安。手上的青线似乎深了一点,蔓延到了手腕,畏寒的感觉也更明显,明明屋里不冷,我却要穿着厚棉袄才觉得踏实。我偷偷用艾草煮水泡手,滚烫的水,泡进去却只觉得温温的,那点青色毫无消退的迹象。

    

    我更惦记的是王二迷糊。我拐弯抹角地去前街转了转,听见几个老娘们聚在井台边嘀咕:

    

    “瞅见没?二迷糊那脸,煞白煞白的,跟糊了窗户纸似的。”

    

    “可不,昨儿晌午看见他,大太阳底下走道还直哆嗦,裹着那件破棉袄跟裹着单布衫似的。”

    

    “说是‘打摆子’(疟疾)了?我看不像,眼神都直勾勾的……”

    

    第三天下午,噩耗传来。王二迷糊失踪了。他光棍一条,平时也没个准去处,开始没人太在意。直到傍晚,一个半大孩子去瓜园边上捡干柴,连滚爬爬地哭喊着跑回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村里几个胆大的,包括我,跟着那孩子,提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瓜园。

    

    那时天已擦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马灯昏黄跳跃的光,勉强撕开浓重的暮色。就在那口塌了一半的老井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杈上,我们看到了王二迷糊。

    

    他已经死了。以一种极其诡异、骇人的姿态。

    

    他整个人蜷缩着,双臂紧紧抱住膝盖,脑袋深埋在臂弯里,就像母胎里的婴儿,或者……一颗硕大的人形瓜果。他就那么挂在最低矮的一根横杈上,仿佛那枯枝天然就该承受这么个重物。他身上只穿着那件破烂的单衣,头发、眉毛、眼睫,以及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上,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茸毛般的厚厚白霜,在昏暗的灯光下,幽幽地反着冷光。他的皮肤是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白色,紧绷着,看上去异常光滑,甚至有种怪异的、半透明的质感,像……像极了那冻瓜的瓜皮。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手指。一只手的几根手指怪异地伸出,僵硬地指向一个方向——正是那口黑黢黢、冒着寒气的废井井口。

    

    马灯的光晃过他的脸,有人惊叫一声。我强忍着恐惧看去,只见他微张的嘴里,呼出的最后一口气似乎凝成了冰碴,挂在嘴角。而他的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透过覆着的白霜缝隙,能看到眼珠是混浊的灰白色,空洞地瞪着阴沉的天空,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死寂。

    

    “冻……冻死的?”有人颤声说。

    

    “这天才刚下霜,哪能冻这样……”另一个声音发抖。

    

    “是那瓜……他准是吃了那白瓜!”一个上了年纪的猛地想起什么,惊恐地后退,“完了完了,怨灵索命了!挂这儿了……跟那冻瓜一样,挂藤架上了!”

    

    人群骚动起来,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几个胆小的已经掉头跑了。剩下的,在村长的吆喝下,战战兢兢地把王二迷糊僵硬的尸体从柳树上弄下来。触手之处,冰冷梆硬,真像抬着一大块人形的冰。尸体放平在地上,那蜷缩的姿势竟一时无法改变。

    

    我站在人群后面,浑身血液都凉透了。韩老炮的话,王二迷糊偷瓜、吃瓜的情景,还有眼前这具诡异恐怖的冰尸……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无法否认的、冰冷的事实——冻瓜的传说是真的!那井里,那树下,真的埋着横死的冤魂,它的怨气化作了这索命的果实!

    

    王二迷糊只是因为嘴馋,就成了这诅咒最新的牺牲品。那我呢?我只是碰了碰,摘了摘,寒气就已经入了血脉。下一个挂在瓜架上的,会不会就是我?

    

    极度的恐惧之后,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反而冒了上来。我不能就这么等死。爷爷守护这园子一辈子,临死还惦记着,他是不是知道更多?这怨气到底因何而起?又该如何化解?

    

    我避开众人,回到老屋,翻箱倒柜。爷爷的遗物不多,几件旧衣服,一些零碎农具。最后,在一个他常年锁着、如今已落满灰尘的炕柜最底层,我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褪色严重、边缘破损的红布,像是女子用的头巾一角;还有一根断了半截的银簪子,簪头是个简单的云纹,做工粗糙,却磨得发亮;最毛笔字,记着几行:

    

    “庚午年,霜降前三日,江岔子收留关里逃难夫妻,男病死,妇王氏,红衣,有微资。族叔赵四眼热,谋财,雪夜勒毙,尸沉瓜园井旁深坑,以瓜蔓覆之。次年,其处置蔓果异,白而寒,人近之不安。慎之,慎之。”

    

    庚午年……我算了一下,那是五十多年前!爷爷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这纸上写的,就是韩老炮口中那个“逃荒新媳妇”的真相!谋财害命的是本家族亲,尸体就埋在瓜园,井边!爷爷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甚至可能目睹或听闻了部分真相,所以他守护这园子,不许人近,是怕这秘密泄露,也是怕那怨气害人?这红头巾和银簪,是那王氏的遗物?爷爷偷偷收着,是想有朝一日……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我心中成形。怨气不散,或因尸骨不得安葬,或因冤情不得昭雪。这遗物,或许是个契机。

    

    霜降当天,月圆之夜。天空像一块洗过的黑琉璃,冷冽透亮,一轮满月悬在中天,洒下清辉,照得满地寒霜如同碎盐,熠熠生光。瓜园里,枯藤的影子被拉得奇形怪状,随着风声微微晃动。我揣着那个油布包,提着一盏防风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口老井和歪脖子柳树。

    

    越是走近,越是寒冷。那不是寻常的夜寒,而是一种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的阴冷。我呼出的气,立刻变成一团团浓白的雾。手上的青色脉络,在月光下似乎更清晰了,微微发着痒,又带着刺痛。

    

    到了柳树下,我放下马灯,灯光只能照亮一小圈。四野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了,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如鼓的心跳。我摸出油布包,取出那块褪色的红头巾和断簪,放在井台塌陷的青石上。

    

    “王氏……”我对着冰冷的井口和黑黢黢的瓜园,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发颤,“你的东西……我还给你。害你的人,早不在了。冤有头,债有主……放过无辜的人吧。”

    

    话音刚落,平地起了一阵怪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枯叶和霜粒,扑在我的脸上,生疼。马灯的火焰剧烈地摇晃起来,忽明忽暗。

    

    紧接着,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呜咽。低低的,细细的,从四面八方传来,开始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响在耳边,响在每一根枯藤后面,响在那一个个悬挂在藤架上的、早已干瘪的普通瓜纽子里——不,不对!借着惨淡的月光,我骇然看到,那些早已枯萎的瓜纽子,不知何时,竟一个个都变得莹白剔透,成了一个个缩小的“冻瓜”!它们在微微颤动,发出那种凄楚呜咽的,正是它们!

    

    整个瓜园活了!不是生机,而是一种死寂的、怨毒的蠕动。地上的枯藤像苏醒的蛇,开始缓缓蜿蜒,沙沙作响,朝着我站立的方向蔓延。井口里,那股阴寒的气息喷涌而出,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那股熟悉的、冷冽的异香。

    

    我腿肚子转筋,几乎要瘫倒在地。但我死死咬着牙,硬撑着,把红头巾和断簪往井台方向又推了推:“东西在这里!你拿回去!别再害人了!”

    

    呜咽声陡然拔高,变成了尖锐的嘶啸!所有的“冻瓜”同时剧烈摇晃,莹白的光芒连成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井口的阴气凝聚、旋转,慢慢地,一个模糊的影子浮现出来。

    

    不是青面獠牙的厉鬼。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很淡,近乎透明,像是由最寒冷的雾气凝结而成。她穿着依稀可辨的红色衣裙,长发披散,身姿纤细,却透着无尽的悲苦与孤寂。她没有逼近,只是静静地“站”在井口上方,面对着我。

    

    没有言语,但一股冰冷刺骨的意念,直接钻进我的脑海。那不是声音,是画面,是情绪:大雪夜,男人病榻前咽气,自称族叔的男人假意帮忙料理后事,却在僻静处用绳索从背后勒住了她的脖子……挣扎,窒息,冰冷的泥土气息,身体被拖行,扔进坑里,一锹一锹夹杂着瓜蔓和冰雪的土砸下来……黑暗,永无止境的寒冷,还有那股冲天的怨愤——为什么?为什么贪那点钱财就要害命?为什么孤苦无依就要任人宰割?无处申告,无人知晓,尸骨埋在异乡的瓜根下,怨气年年岁岁,随着藤蔓生长,凝结成这冰寒的果实,要向这冰冷的人间索取代价……

    

    悲苦、冤屈、愤恨、孤独……种种情绪冰水般淹没了我。我浑身颤抖,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冰寒绝望。我的牙齿咔咔作响,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青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到了小臂,皮肤开始失去血色,泛起类似的青白。

    

    “我……我知道了!”我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冻得发僵,“你的冤情!害你的人死了,但他的恶行,不该被忘记!这些东西,我会想办法,交还给……交还给你可能还有的亲人,或者……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这桩罪行,不能就这么烂在土里!”

    

    我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的承诺能否被理解,能否有用。我只知道,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那白色的女子虚影,静静地“看”着我。漫天呜咽的冻瓜,渐渐低伏下去。蔓延的枯藤,也减缓了蠕动。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近乎透明的手,指了指我放在井台上的红头巾和断簪,又指了指西方——那是当年她逃荒来的方向。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同融化的冰雾,一点点消散在井口氤氲的寒气里。一同消散的,还有那些莹白冻瓜上的光芒,呜咽声也渐渐止息。

    

    枯藤恢复了死寂。冻瓜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那瘆人的莹白,迅速变得灰暗、干瘪,最终“噗噗”几声轻响,接连掉落在霜地上,摔成一滩滩黑色的烂泥。只有那个被我摘回家、又被王二迷糊吃掉后似乎新结出的小冻瓜,还挂在稍远的藤上,但也迅速萎败。

    

    极度的寒冷瞬间抽离,但我自己的体温似乎也降到了冰点。我瘫坐在冰冷的霜地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刮过喉咙的痛感。手臂上的青色并未褪去,只是停止了蔓延,一种沉甸甸的、附骨之疽般的寒意留在了体内。

    

    我挣扎着爬起来,收起井台上似乎更加黯淡了的红头巾和断簪,踉踉跄跄地逃离了瓜园。背后,月亮冷冷地照着,那口老井依旧黑洞洞地张着嘴,歪脖子柳树在霜地上投下狰狞的斜影。

    

    王二迷糊的尸首,村里草草掩埋了,对外只说是冻死的。关于冻瓜的流言私下里传得更凶,但再没人敢靠近那瓜园一步,连带着附近的地都贱价也租不出去。

    

    我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梦里反复是那雪夜谋害的场景和井口白色的虚影。病好后,畏寒的毛病就落下了。不仅仅是冬天,即便是盛夏,我也总觉得骨头缝里渗着凉气,尤其是每年霜降前后,更是冷得彻夜难眠,必须靠着火墙,怀里揣着热盐袋子才能勉强入睡。自此,我也再不能吃任何瓜类,一闻到那股清甜气,胃里就翻江倒海,眼前晃过那莹白的冻瓜和王二迷糊覆霜的尸体。

    

    那红头巾和断簪,我最终没有交给谁。五十多年过去,关里老家即便还有亲戚,也早已无从寻觅。我曾想过将那张毛边纸和遗物交给村里老人或干部,但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揭露一桩半个多世纪前的家族丑闻?牵扯进怨灵杀人的诡异传说?在那个时候,在那个地方,除了徒增恐慌,又能改变什么?或许,让那桩罪行随着岁月和当事人的逝去而湮灭,让那怨灵在得到一丝渺茫的回应后渐渐平息,才是唯一的“解决”。

    

    我离开了村子,但每年霜降前后,那刺骨的体寒都会准时提醒我,提醒那荒园,那口井,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还有那莹白致命的冻瓜。

    

    多年后,因事重归故里。村子变化很大,年轻人大多出去了,旧屋倒塌了不少。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江岔子边。

    

    瓜园早已不复存在。那片地被推平了,据说承包出去种了玉米,如今也是一片秋收后的荒凉。只有那口老井,不知为何还在,井台似乎被简单修葺过,仍张着黑洞洞的口。那棵歪脖子柳树竟然也没被砍掉,依然孤零零地立在田垄边,只是更老更秃,枯死的部分更多了。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不远处嬉闹,大概是附近农户家的。他们不怕冷,跑得脸蛋通红。其中一个稍大点的男孩,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笑嘻嘻地追逐同伴。

    

    我随意瞥了一眼,目光瞬间凝固。

    

    那男孩手里拿着的,是一个金黄色的、看起来十分正常的香瓜。但在奔跑晃动间,透过那薄薄的、被夕阳照得透明的瓜皮,我似乎看到,瓜瓤深处,隐隐约约,有一缕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莹白色泽,一闪而过。

    

    也许是我眼花了。也许是夕阳的光影戏法。

    

    男孩笑着,将香瓜凑到嘴边,作势要咬。他的同伴哄笑着躲开。

    

    一阵格外凛冽的东北寒风,从空旷的田地上呼啸而过,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草碎屑,发出呜呜的、如同叹息又如同呜咽的声响。它掠过那孤零零的井口,拂过那歪脖子老柳树仅存的几根枯枝,吹过那片曾经爬满藤蔓、挂满“冻瓜”的土地,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

    

    风很冷,直透骨髓。我裹紧了早已嫌薄的旧棉衣,转过身,慢慢走远。背后,孩子们的笑闹声渐渐听不清了,只有那风声,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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