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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9章 腊月捞魂
    松花江封冻得像一整块巨兽的骨头。

    

    赵小川踩着齐踝深的雪壳子站在江堤上时,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风刮过江面,带着刀子似的锋利,把枯柳枝上最后几片倔强的叶子也扫了下来。那些柳条冻得僵直,在灰白的天幕下像垂死者的手指。

    

    他是三天前回到靠山屯的。城里那个花了五年心血、借了三十万的外卖平台项目,在融资谈崩的第三天就散了架。合伙人连夜搬空了办公室的电脑,留下满墙写着宏伟蓝图的便利贴,和一张十八万的欠条。母亲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回来吧,炕烧热了。”

    

    腊月的靠山屯,时间仿佛冻住了。早晨七点和下午四点看起来没什么分别,都是那种灰蒙蒙、冷冰冰的光。赵小川裹着父亲留下的军大衣,站在江堤上抽烟。烟刚出嘴就凝成白雾,散在风里像谁的叹息。

    

    江面上有零星的冰窟窿,是屯里人凿开取水或下网捕鱼的。这些年松花江污染得厉害,鱼少了,敢吃江鱼的人也少了。但凿冰的传统还在——腊月不凿冰,开春没水吃,这是老话。

    

    “小川!离那冰窟窿远点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耿三爷。老头儿快八十了,腰板还直得像棵老松,披着件油光发亮的羊皮袄,手里提着个铁皮水桶。

    

    赵小川掐了烟:“三爷,打水呢?”

    

    “不打水,来看看。”耿三爷走到他身边,浑浊的眼睛盯着冰面上那些黑洞洞的窟窿,“这几天晚上,你听见啥动静没?”

    

    “动静?”

    

    “哭声。”耿三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娃娃的哭声,从冰底下传上来的。”

    

    赵小川笑了:“三爷,您又讲那些老故事吓唬我们小辈。”

    

    “吓唬?”耿三爷转过脸,皱纹深得能夹住雪花,“你爹没跟你说过?六九年腊月,下游老胡家的大小子,就是让那哭声勾了魂,伸手去捞,结果——”

    

    “结果掉冰窟窿里了,开春才在下游十里外找到尸首。”赵小川接过话,“我爸说了八百遍了。那是失足落水,您老非说是水兔子找替身。”

    

    耿三爷不再说话,只是盯着江面。风突然小了,天地间安静得可怕。就在这寂静里,赵小川隐约听见了什么。

    

    很细,很远,像隔着几层棉被传来的。

    

    “捞……我……”

    

    他浑身一僵。

    

    “听见了?”耿三爷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勤。今年腊月才过半,我已经听见三回了。”

    

    “是风声吧?”赵小川咽了口唾沫,“风声有时候像哭。”

    

    “风声会喊‘捞我’?”耿三爷弯腰打了半桶冰水,直起身时叹了口气,“你爹要是还在,准不让你靠江这么近。你们老赵家,跟这江……算了,不说了。记住,天黑别近江,听见啥都别应,更别伸手。”

    

    老头儿提着水桶蹒跚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那天晚上,赵小川躺在火炕上翻来覆去。屋里烧得暖,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母亲在外屋腌酸菜,那股特有的发酵味儿透过门缝钻进来。他盯着天花板,耳朵却竖着。

    

    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呜呜咽咽,像哭,又不像。

    

    ---

    

    第二天一早,屯子东头炸开了锅。

    

    “老王家那二小子,昨晚没回来!”隔壁李婶来借盐,站在院里就嚷嚷开了,“说是去江上下夜钩,一宿没见人影儿!刚才他媳妇去江边找,就见冰上留个窟窿,鱼竿还在,人没了!”

    

    赵小川跟着人群跑到江边。冰面上果然有个新凿的窟窿,直径约莫两尺,旁边散落着几根烟蒂和一个装鱼饵的铁罐。冰窟窿边缘结着一层薄冰,像是夜里重新冻上的。最瘆人的是,窟窿旁边有一道痕迹——从冰面斜斜伸向水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划痕,浅浅的,但清晰可见。

    

    “看!这儿!”有人指着几尺外的冰面。

    

    那里有几个小凹坑,排列得有些规律,像是……手指抓挠的痕迹。

    

    “水兔子……”人群中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胡咧咧啥!”王老大的吼声炸开,“我兄弟是失足落水!报警!快报警!”

    

    警车下午才到。两个年轻警察在冰面上量了半天,拍了照,问了话。结论是“疑似意外落水,建议组织打捞”。但谁都明白,松花江腊月的冰层下,打捞只是个说法。人一旦掉进去,水流一冲,卡在哪儿都不知道。得等开春化冰——要是运气好,能在下游几十里外找到;运气不好,就永远沉在江底了。

    

    赵小川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却落在冰窟窿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地方。那里有一小块冰,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深些,像是……冻住了什么深色的东西。他趁人不注意,蹲下身摸了摸。

    

    冰面光滑,但那块深色的区域,仔细看,隐约有个轮廓。

    

    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印。

    

    “你也发现了?”一个女声在身后响起。

    

    赵小川回头,看见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年轻姑娘,围着厚厚的红围巾,鼻子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一支冻得不下水的笔。

    

    “我叫林晚,省民俗大学的研究生。”姑娘自我介绍,“在做一个关于松花江流域民间传说的调查。你……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赵小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你指什么?”

    

    “哭声。”林晚盯着他的眼睛,“冰下的哭声。我在这屯子住了一星期,采访了七个老人,有五个都提到过这个传说。但昨晚王老二失踪前,我正好在附近记录冰裂声——我听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冰裂。是在喊‘捞我’,很清楚,而且……不止一个声音。”

    

    江风又起了,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

    

    那天晚上,赵小川主动去找了耿三爷。

    

    老头儿家还是老样子,一铺大炕占去半间屋,墙上糊着泛黄的报纸,灶台上炖着酸菜白肉,热气蒸腾。炕桌上摆着一壶烧酒,两个粗瓷碗。

    

    “坐。”耿三爷没抬眼,“知道你该来了。”

    

    赵小川盘腿上炕,接过老头儿递来的酒碗,抿了一口。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三爷,那哭声到底是什么?”

    

    “水兔子。”耿三爷也喝了口酒,“淹死鬼找替身,老辈子都这么说。”

    

    “但林晚——就是那个大学生——她说,她查资料发现,靠山屯这一段的江,从民国到建国初期,有记载的冰窟窿淹死事件只有七起,其中五起是成年人。可传说里‘捞我’的,都是娃娃的哭声。”

    

    耿三爷的手顿住了。

    

    “她还发现,”赵小川继续说,“屯里老户都避谈一件事——胡家。原来的老胡家,住在屯子最靠江的那三间土房,后来举家搬走了,房子也塌了。但屯里老人一提胡家就岔开话。而所有关于‘冰下哭声’的传说,最早都是从胡家有人淹死之后才开始流传的。”

    

    炕火烧得太旺,屋里热得人发闷。耿三爷脸上的皱纹在油灯下显得更深了。

    

    “胡家……”老头儿终于开口,“胡家是‘萨满’的后人。”

    

    “萨满?”

    

    “跳大神的,通灵的,跟江神说话的。”耿三爷又倒了碗酒,“老辈子,松花江两岸每个屯子都有萨满。靠山屯的就是胡家。他们掌管祭祀,调和人和江的关系。江赐鱼,人敬江,这是规矩。”

    

    “那和哭声有什么关系?”

    

    耿三爷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小川以为他不会说了。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五三年,腊月。”老头儿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年江封得早,冰厚,鱼也多。胡家当家的叫胡四海,是最后一代正经萨满。那年腊月祭江,按老规矩,要献祭。不是猪羊,是……活物。”

    

    赵小川后背一凉。

    

    “那年献的是胡四海自己的小儿子。”耿三爷的眼睛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七岁,叫胡小满。绑了红布,凿开冰,沉进江眼里——那是江神住的地方。为的是求来年风调雨顺,鱼虾满江。”

    

    “这……这怎么可能……”

    

    “那年月,什么都可能。”耿三爷声音干涩,“胡四海说,是江神托梦要的。他亲自把儿子送下去的。那孩子被沉下去时没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爹,说:‘爹,冷。’”

    

    屋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呢?”

    

    “然后第二年,江里鱼果然多得网都拖不动。但也就是从那年开始,腊月里江面下开始有哭声。胡四海在儿子死后第三年疯了,一天晚上自己走进江里,再没上来。胡家剩下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房子也荒了。”

    

    耿三爷喝干碗里的酒:“但这几年,哭声越来越勤。老王家的二小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估摸着……是那孩子,不,是那些孩子,怨气太重了。一个胡小满,镇不住了。”

    

    “那些孩子?”

    

    “你以为就一个?”耿三爷苦笑,“早些年,饥荒年,战乱年,往江里扔孩子求平安的,不止胡家。只是胡家那次是最后一次,也是最……正式的一次。那些没名没姓的、被丢进江里的娃娃,怨气聚在一起,就成了‘东西’。它们不要猪羊,要人。”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冰层炸裂的声音。两人都是一震。

    

    赵小川回到家时已是深夜。母亲还在等他,炕桌上有碗温着的粥。他喝了粥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冰层下,无数双青紫色的小手伸向水面,无声地喊着:捞我,捞我。

    

    第二天,屯子里又出了事。

    

    是外地来的两个钓鱼主播,开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带着全套直播设备,要在冰面上搞“腊月夜钓挑战”。屯里人劝了,不听。耿三爷去骂,被那俩年轻人笑嘻嘻地怼回来:“老爷子,都什么年代了,还迷信这个?我们装备齐全,救生衣、安全绳都有,怕啥?”

    

    他们傍晚时分上了冰面,凿了窟窿,支起帐篷,架起设备。直播从晚上七点开始,画面里是两个嘻嘻哈哈的年轻人,背景是漆黑的江面和一盏刺眼的露营灯。

    

    赵小川也看了直播——是林晚拿着平板给他看的。画面信号时好时坏,但能听见风声,还有……冰层的吱嘎声。

    

    “老铁们,我们现在在松花江江心!零下二十五度!看见没,这冰厚得坦克都能过!”主播之一,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对着镜头大喊,“什么水兔子,都是扯淡!今晚我们就睡这儿,看能不能钓上条大鱼!”

    

    评论区刷得飞快,有担心的,有起哄的,更多人是在打赏。

    

    九点半左右,声音开始不对劲。

    

    先是风声里夹杂了别的——很细,很远,但直播麦克风灵敏度高,隐约能捕捉到。

    

    “什么声?”另一个主播问。

    

    “风声吧。”黄毛说着,但表情有点僵。

    

    接着是冰层的炸裂声,很近,很近。

    

    画面开始晃动。黄毛走出帐篷,用头灯照向冰面:“没事,就是冰正常开裂……”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镜头里,他僵在原地,头灯的光束照向冰面某处。冰层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他喃喃道。

    

    然后就是尖叫、混乱、画面翻滚。最后静止时,镜头对准了漆黑的夜空,只有风声和……哭声。清晰的、凄厉的娃娃哭声,从冰层下涌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直播中断。

    

    屯里人组织去找时已是凌晨。冰面上只剩下一个倾覆的帐篷、散落的设备,和两个新凿的、边缘结着薄冰的窟窿。同样,窟窿旁边有拖拽的痕迹,冰面上有几个小小的、像是手指抓挠出的凹坑。

    

    这一次,没人再说“意外落水”。

    

    ---

    

    腊月二十,小年前三天。

    

    松花江的冰面开始发出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声,像有什么巨兽在底下翻身。屯子里的狗整夜整夜地叫,怎么呵斥都不停。有人发现,江心的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普通的冰裂,而是一条笔直的、绵延近百米的深痕,像是被巨斧劈开的。

    

    耿三爷站在江堤上,看着那道裂缝,脸色灰败。

    

    “镇不住了。”他喃喃道,“那些孩子……要出来了。”

    

    赵小川和林晚站在他身边。这些天,他俩查遍了屯里的老档案、家谱,甚至去下游的县档案馆翻过资料。线索零零碎碎,但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从清末到建国初期,松花江这段流域,有记载的“祭江”事件至少有九次,每次都是幼童。名义各异——求雨、止疫、祈丰年——但本质都一样:用最无辜的生命,换取自然的垂怜。

    

    而那些被沉入江眼的孩子,魂魄不得超生,年复一年在冰层下哭喊。早些年,胡家的萨满传承还在时,还能靠仪式和供奉勉强镇住。但胡家绝了,信仰断了,人心也变了。江被污染,鱼被毒死,人们不再敬畏,只知索取。于是那些沉睡的怨气,开始苏醒。

    

    “三爷,就没有办法吗?”林晚问,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有。”耿三爷转头看着赵小川,“但需要一个人——一个和这江有渊源,但自己不知情的人,去完成最后的仪式。”

    

    赵小川心头一跳:“您是说……”

    

    “你爷爷,赵满仓。”耿三爷一字一句,“是胡四海的大徒弟。胡四海沉自己儿子那天,是你爷爷帮着绑的红布,凿的冰。后来胡四海疯了,你爷爷接下了镇守江眼的担子。但他没传给你爹,因为你爹不信这个。现在,这担子……该你扛了。”

    

    赵小川如遭雷击。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江……远……”

    

    原来是“江眼”。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靠山屯没有一丝过年的喜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狗都不叫了——不是不叫,是吓破了胆,缩在窝里发抖。江面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像千军万马在冰层下奔腾。那道裂缝已经扩宽到一尺,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傍晚时分,裂缝里开始涌出哭声。

    

    不是一声,不是几声,是成百上千的、交织在一起的娃娃的哭喊:“捞我——捞我——捞我——”

    

    声音穿透寒风,钻进每户人家的窗户。有孩子被吓哭,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整个屯子笼罩在一种末日般的死寂里。

    

    耿三爷穿上了一件老旧得看不出颜色的萨满神袍,袍子上绣着褪色的鱼纹和水波。他手里拿着一面破旧的单鼓,鼓面上画着太阳和月亮。

    

    “子时,江心,裂缝最宽处。”老头儿对赵小川说,“你要下去。”

    

    “下去?!”林晚惊呼,“冰窟窿?那会死的!”

    

    “不是捞它们,是送它们。”耿三爷盯着赵小川,“你需要一根红绳,绑在腰间,另一头系在岸上。带一面镜子——铜镜最好,没有就用玻璃镜。还有这个。”

    

    他递给赵小川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生了锈的、巴掌大的小铜刀,和一团褪色的红布条。

    

    “铜刀是胡四海当年用的,红布是……从胡小满身上解下来的。”耿三爷的声音在颤抖,“你要在子时整下到冰层下,用红布蒙住眼睛——不能看它们,看了魂就没了。然后,用铜刀在冰层下划开自己的手心,让血融进江水里。你的血里有胡家的因果,也有赵家的债。血会引路,带你去江眼。到了那儿,把镜子面向江眼,说三遍:‘走吧,孩子,走吧。’”

    

    “然后呢?”

    

    “然后拉绳子,我们把你拽上来。”耿三爷顿了顿,“但如果你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不管是你爹,你娘,还是你认识的人——都不能应声,更不能回头。一回头,魂就留在那儿了。”

    

    赵小川看着手里的小铜刀。锈迹斑斑,刃口却意外地锋利。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爷爷的箱底见过这把刀,爷爷说是“老物件”,不让他碰。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是最后一个还有机会还债的人。”耿三爷说,“也是唯一一个,可能真心觉得那些孩子可怜,而不是害怕的人。”

    

    林晚抓住赵小川的手臂:“这太危险了!我们可以报警,找专家……”

    

    “专家?”耿三爷笑了,笑得很惨,“专家会信冰层下有淹死鬼?会信需要活人下冰窟窿送魂?姑娘,有些事,就得用老法子。新法子……不管用。”

    

    天色彻底黑了。哭声越来越响,裂缝里甚至开始冒出淡淡的、幽蓝色的光。

    

    屯里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在耿三爷指挥下,在裂缝最宽处凿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冰窟窿。水涌上来,黑得像是墨。红绳系在赵小川腰间,另一头绑在岸边的老柳树上。林晚把自己的化妆镜塞给他——那是唯一能找到的镜子。

    

    子时差一刻。

    

    赵小川脱掉厚重的棉衣,只穿单衣单裤——耿三爷说,穿多了浮不上来。浑身涂上烧热的猪油,防冻。红布条蒙住眼睛的刹那,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声,听见冰层下的哭声。

    

    还有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赵小川,你……一定要上来。”

    

    子时整。

    

    他被缓缓放入冰窟窿。

    

    水冷得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他屏住呼吸,感觉身体在黑暗中下沉。红绳在腰间勒紧,是唯一的真实感。

    

    冰层下的世界,声音完全不同。哭声变得无比清晰,就在耳边,就在周围。无数个稚嫩的声音重叠:“捞我……好冷……爹……娘……”

    

    赵小川咬紧牙关,摸索着抽出铜刀,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痛感尖锐,温热的血涌出来,融进冰冷的江水。

    

    就在那一瞬间,哭声停了。

    

    他感觉身体被一股水流卷住,向下,向深处拖去。不是蛮力,更像是一种引导。红绳在放长,岸上的人在配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水流停了。

    

    他感到自己悬浮在某个开阔的空间。这里比上面暖一些,水也似乎不那么刺骨。他摸索着掏出镜子,凭着感觉,将镜面朝向水流涌来的方向。

    

    然后开口,声音在水里模糊不清:“走吧,孩子,走吧。”

    

    第一遍,没有回应。

    

    “走吧,孩子,走吧。”

    

    第二遍,他感觉周围的水流开始旋转。

    

    “走吧,孩子,走吧。”

    

    第三遍话音刚落,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而是一个清晰的、平静的童声,就在他面前极近的地方:

    

    “赵小川。”

    

    他浑身一僵。

    

    “赵小川,你看看我。”那声音说,“我不怪你爷爷,也不怪你。我只是冷,冷了一百年了。你下来陪我,好不好?就一会儿,暖和暖和。”

    

    声音里有一种诡异的诱惑,让人不由自主想点头。

    

    赵小川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不能应声,不能……

    

    “赵小川。”声音变了,变成了他父亲的声音,苍老,虚弱,“小川,爹在这儿,冷啊……拉爹一把……”

    

    他的眼泪涌出来,混进江水。

    

    “赵小川。”又变了,是母亲的声音,“儿啊,回来吧,炕烧热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口。他想开口,想喊,想扯掉蒙眼布看看。但耿三爷的话在脑子里炸响:不能应,不能回头,否则魂就留在这儿了。

    

    他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手开始拉腰间的红绳,一下,两下,三下——这是约定的信号。

    

    绳子开始收紧,他被向上拉去。

    

    “赵小川——”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有童声,有老人的,有女人的,有男人的,全都喊着他的名字,凄厉,哀怨,愤怒,“赵小川!你也要丢下我们!你和他们一样!一样!”

    

    水流突然变得狂暴,无数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小腿、手臂。冰冷,僵硬,细小——那是孩子的手。

    

    他被向下拖拽,绳子绷得笔直。

    

    岸上的人显然感觉到了,拉绳的力量加大。一场拉锯战在冰冷的江水中展开。赵小川感觉自己要被撕成两半。那些手死死抓着他,指甲掐进肉里。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怀里那面镜子突然滑了出来。

    

    镜面在黑暗中似乎亮了一下——也许是反射了某种微弱的光。抓着他的手同时一僵。

    

    然后,松开了。

    

    绳子猛地将他向上拽去。他感觉自己在飞速上升,穿过冰冷的水层,穿过黑暗,然后——

    

    破水而出。

    

    空气呛进肺里,冷得像刀割。他被拖上冰面,无数双手七手八脚地用棉被裹住他。蒙眼布被扯掉,他看见晃动的火把,看见耿三爷苍老的脸,看见林晚通红的眼睛。

    

    “裂缝……”有人喊。

    

    赵小川转过头。

    

    江心那道巨大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冰层碰撞,发出雷鸣般的巨响。裂缝里的幽蓝光芒渐渐暗淡,最终消失。

    

    哭声,也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冰层合拢的余响。

    

    ---

    

    腊月二十四,小年第二天。

    

    松花江恢复了平静。冰面光滑如镜,那道裂缝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存在过。阳光照在雪原上,刺眼地白。

    

    老王家的二小子和那两个主播的尸首,在当天下午浮了上来——就在他们落水处的冰窟窿旁,像是被江水轻轻托上来的。三具尸体并排冻在冰面上,表情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屯里人默默把他们捞起来,办了丧事。没人多问,没人多说。

    

    赵小川发了三天高烧,说胡话,梦里全是冰层下的哭声和那些冰冷的小手。林晚一直照顾他,喂药,擦身,守夜。第四天早上,他醒了,看见林晚趴在炕沿睡着,手里还攥着湿毛巾。

    

    他轻轻动了动,林晚就醒了。

    

    “你醒了!”她眼睛一亮,“感觉怎么样?”

    

    “还好。”赵小川声音沙哑,“江……”

    

    “平静了。”林晚说,“再没哭声了。耿三爷说,送走了。”

    

    赵小川沉默了一会儿:“真的送走了吗?”

    

    林晚没有回答。

    

    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这几天趁赵小川昏睡时,去屯里走访的记录。

    

    “我采访了七个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她轻声说,“他们都说,腊月二十三那晚,做了同一个梦。梦见冰层下浮起无数个光点,像萤火虫,顺着江水向下游飘去,飘向江口,飘向大海。每个光点里,都有个小娃娃的影子。”

    

    赵小川望向窗外。江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但是,”林晚合上笔记本,“有三个老人私下跟我说,那晚之后,他们家里的孩子——特别是七岁以下的——开始说一些怪话。说晚上听见江边有人唱歌,是童谣,老的、没人会唱的童谣。还说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哥哥,站在江面上对他们笑,招手。”

    

    赵小川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耿三爷昨天走了。”林晚继续说,“不是去世,是离开了靠山屯。他说他的使命完成了,该走了。临走前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债还了,但缘没断。赵家人,这辈子,下辈子,都离不开这条江。”

    

    赵小川闭上眼睛。

    

    那天下午,他独自走到江边。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灰白的天空。他蹲下身,抚摸冰面。冰冷,坚硬,深不见底。

    

    忽然,他看见冰层下有什么一闪而过。

    

    很小,很快,像一尾鱼,又像……一只挥动的小手。

    

    他屏住呼吸,贴近冰面。

    

    冰下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和深不可测的、墨蓝色的江水。

    

    但就在他准备起身时,很轻很轻的,从冰层深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像孩子的,又像老人的。

    

    像告别,又像约定。

    

    风起了,卷起雪沫,打在脸上。赵小川站起身,望向江面。松花江沉默着,封冻着,像一整块巨兽的骨头,也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有些债,还了。

    

    但有些缘,才刚刚开始。

    

    远处,屯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在试着找回过年的气氛。但赵小川听得出,那鞭炮声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战栗。

    

    就像人们知道,冰层下的东西只是睡了,不是死了。

    

    而腊月,每年都会再来。

    

    江,也永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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