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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4章 响铃坟
    长白山脚下的雪,一下就是小半年。

    赵老赶套上他的枣红马,给马爬犁的车辕系上铃铛时,天边刚泛鱼肚白。这是腊月里难得的好天头,风不大,雪停了,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叮叮当当的摆弄声。

    “老伙计,今儿个咱们得往沟里去一趟,”赵老赶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嘴里哈出的白气混进清晨的冷空气里,“王掌柜那要三十张上好的貂皮,年前得送到。”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算是回应。

    赵老赶本名赵有福,可这福气自打三十年前他媳妇儿难产死后,就再没来过。如今五十出头,一个人住在山脚的小木屋里,靠赶爬犁、跑山货过活。老跑山人都知道,赵老赶是个闷葫芦,话少,可眼神毒,哪片林子有好货,哪条道儿好走,他心里门儿清。

    马爬犁上了道,赵老赶缩在狗皮褥子里,手里攥着长鞭。车辕上挂着一串黄铜铃铛,随着爬犁颠簸,发出清脆的声响。跑山人有个讲究:这铃铛不只是为了让道上的人听见让路,更深一层意思是驱邪——深山老林里不干净的东西多,铃声能惊走些邪祟。

    日头爬到树梢时,赵老赶到了三道沟。这里的桦树林密,雪地上常有紫貂的脚印。他拴好马,踩着及膝深的雪往林子里探。运气不错,不到一个时辰,就找到了七八处下套的地方,有两处已经套住了猎物。

    就在他收拾第三处套子时,雪堆里一个东西晃了他的眼。

    赵老赶弯下腰,扒拉开积雪,愣住了。

    是个铃铛。

    一个旧得发黑的铜铃铛,比他那串里任何一个都大,沉甸甸的,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一个字:李。那“李”字刻得深,笔画却歪斜,像是喝醉了酒的人拿凿子硬生生磕出来的。

    赵老赶皱了皱眉。跑山人有规矩,路上的东西不能乱捡,尤其这种贴身物件。可这铃铛看着有些年头了,扔在这儿可惜。他犹豫再三,还是揣进了怀里。心想着,回头熔了也能打两个新铃铛。

    回爬犁的路上,天阴了下来。风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赵老赶加快了脚步,不知怎的,怀里那个“李”字铃铛,隔着棉袄都觉得冰凉。

    回到爬犁边,枣红马不安地踩着蹄子,耳朵向后抿着。赵老赶安抚了几句,把新得的铃铛挂在了车辕最显眼的位置——正中间,挨着原来的那串。挂上去的时候,他感觉那“李”字铃铛格外沉,坠得车辕都往下沉了一分。

    “可能是铜质好,”他自言自语,爬上了坐处,“走,回家。”

    回程的路上,那“李”字铃铛一次也没响过。赵老赶起初还留意,后来也就忘了。只是枣红马似乎不太对劲,总偏着头,想离那新铃铛远些。

    夜里,赵老赶在小木屋里就着炉火烤土豆,门外突然传来铃铛声。

    叮铃……叮铃……

    不是风吹的那种杂乱响声,而是有节奏的,一声,停一停,又一声。

    赵老赶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这屋子离最近的屯子也有五里地,深更半夜的,谁来摇他的铃铛?

    他抄起门边的斧头,悄悄挪到窗前,掀开破棉絮堵着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雪地白得瘆人。马爬犁静静停在院子里,车辕上的铃铛纹丝不动。

    可那叮铃声还在继续,一声,又一声,清晰得很。

    赵老赶猛地拉开门,寒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枣红马在马厩里不安地嘶鸣。他走到爬犁前,仔细查看每个铃铛,全都静静地挂着。

    那叮铃声却停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骂了句“见鬼了”,回屋插紧了门闩。

    第二天,赵老赶决定去镇上把貂皮卖了,顺便打听打听这“李”字铃铛的来历。镇上的老银匠王瞎子摸着铃铛看了半晌,脸色变了。

    “老赵,这玩意儿你哪儿弄的?”

    “雪地里捡的。”

    王瞎子把铃铛推回来,像推开一块烫手的山芋:“赶紧扔了。这是‘引路铃’。”

    “啥引路铃?”

    王瞎子压低声音:“早年间,跑山人里有个姓李的,叫李大山。那人手艺好,可心气高,不信邪。有一年冬天,他非要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里进山,说是有张白狐狸皮等着他。别人劝不住,他就一个人赶着爬犁去了。”

    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后来呢?”赵老赶问。

    “再没回来。”王瞎子搓着手,“开春雪化了,有人在老坟圈子边上找到了他的爬犁,马还在,人没了。车上就剩这个铃铛,挂得好好的。有人说,李大山是被山里的东西引走了魂;也有人说,他捡了不该捡的东西,让‘那些’给捎上了车。”

    赵老赶心里咯噔一下:“这铃铛咋叫引路铃?”

    “挂了这个铃铛的爬犁,”王瞎子盯着他的眼睛,“夜里会自己往坟地走。铃声一响,就有一个‘乘客’上车。没人敢回头看,因为回头看了,就再也下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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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老赶背上冒了一层冷汗。他想把铃铛扔了,可不知怎的,手握着那冰凉的铜疙瘩,竟然没松开。

    “兴许是巧合,”他对自己说,“昨晚可能是风吹的。”

    回到木屋,天已经擦黑。赵老赶特意多喂了枣红马一把豆子,把爬犁检查了一遍,车闸都拉紧了。临睡前,他还特意看了看那“李”字铃铛——它静静地挂在中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后半夜,赵老赶被冻醒了。

    炉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而窗外,又传来了那叮铃声。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仿佛就在屋外。

    赵老赶的心跳得像打鼓。他悄悄爬起来,再次凑到窗前。

    月光比昨晚还亮,院子里,马爬犁不见了。

    他头皮发麻,推门冲出去。雪地上,两道新鲜的车辙印从马厩一直延伸到院门外——爬犁自己走了。

    赵老赶沿着车辙追出去。那两道印子歪歪扭扭,却方向明确,朝着后山的老坟圈子去。跑了小半里地,他看见了爬犁的影子。

    枣红马不紧不慢地走着,没有人赶车,爬犁却在前进。车辕上的铃铛在月光下晃动,发出有节奏的叮铃声。

    叮铃……叮铃……

    每响一声,赵老赶就觉得爬犁似乎沉了一分。他不敢喊,也不敢追太近,只能远远跟着。

    爬犁穿过一片枯木林,进了乱葬岗。这里是方圆几十里无人认领的坟地,早年间的闯关东客、横死的跑山人、夭折的孩子,都埋在这儿。月光下,一个个雪包隆起,像大地长了疮。

    爬犁在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停下了。

    赵老赶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屏住呼吸。他看见枣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可四蹄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叮铃声停了。

    寂静中,赵老赶听见了别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是雪被踩实的声音,又像是布料摩擦的轻响。他死死盯着爬犁。

    月光照亮了爬犁的载货区。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似乎……有了重量。雪被压实了,形成一个又一个凹陷,像是有人坐在上面,一个挨着一个。

    赵老赶数了数,七个凹陷。

    七个。

    而车辕上的铃铛,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晃了一下。

    叮铃。

    第八个凹陷出现了。

    赵老赶腿都软了,他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他能感觉到,那些凹陷里坐着“东西”。冰凉的,没有重量的实体,却压得爬犁的木板吱呀作响。更可怕的是,他总觉得那些“乘客”面朝着他的方向,在看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鸡叫头遍了。

    东方泛起一丝灰白。

    爬犁上的凹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枣红马突然能动了,它不安地甩着头,喘着粗气。

    赵老赶连滚爬爬地冲回木屋,插上门,缩在炕角抖了一整天。

    那天之后,赵老赶病了一场,发烧说胡话,嘴里念叨着“别响铃”“别回头”。屯子里的大夫来看过,说是风寒入体,开了几服药。

    病好后,赵老赶想把那“李”字铃铛取下来。可怪事发生了——那铃铛像是长在了车辕上,怎么拧怎么拽都纹丝不动。他用斧头背去砸,明明砸中了,却像砸在棉花上,铃铛完好无损。

    他试过把整个车辕换了。可新换的车辕,第二天早上又会挂上那个“李”字铃铛。

    铃铛成了他甩不掉的影子。

    腊月二十八,是年前最后一个集。赵老赶必须去镇上置办年货,再给枣红马买点豆饼。他犹豫再三,还是套上了爬犁。心想着,大白天的,应该没事。

    去镇上的路顺当,铃铛一路安安静静。可回程时,天阴了下来,飘起了小雪。

    走到半路,天已经黑透了。雪越下越大,风也刮起来,林子里呜呜作响,像有无数人在哭。赵老赶心里发毛,挥鞭催马快走。

    就在这时,车辕上的铃铛响了。

    不是风吹的杂乱声,而是那熟悉的、有节奏的叮铃声。

    叮铃……叮铃……

    赵老赶浑身僵硬,他不敢回头,只拼命赶马。可枣红马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任凭他怎么吆喝鞭打,就是不肯加快步子,反而越走越慢。

    叮铃。

    爬犁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载了重物。

    赵老赶的后颈感受到一股凉气,不是风雪的那种冷,而是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东西上来了。

    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老人们说过,夜里赶车,听见背后有动静千万别回头。人的肩头有两盏阳火,一回头,火就灭了,那东西就能上身。

    叮铃。

    爬犁又沉了一分。

    赵老赶的牙齿开始打颤。他听见身后有细微的声响——像是湿透的棉衣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落在爬犁的木板上;又像是有人在极近的地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叹气。

    一个,两个,三个……每一声铃响,爬犁就沉一分,身后的寒意就重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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