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脚下的黑水屯,死了人是要请哭丧人的。这哭丧人不是随便谁都能当,得是祖传的手艺,手里还得有一件世代传下来的铜铃,叫作“引魂铃”。铃身是老铜铸的,乌沉沉透着暗红,像是渗进去的血渍年深日久结了痂。铃舌据说是一截黑狗腿骨,摇起来声音不脆,闷闷的,嗡——嗡——的,像隔着厚棺材板传来的叹息,能钻到人骨头缝里去。规矩就一条:这铃,只能在死者跟前响,引那懵懵懂懂的魂魄安心上路;万万不可,在活蹦乱跳的生人面前摇动。
黑水屯的哭丧人姓王,传到王二狗这辈,已是第七代。二狗爹死得早,娘改嫁出了山,他从小是跟着爷爷——黑水屯上一代哭丧人王老歪长大的。王老歪是个干巴瘦的老头,背驼得厉害,眼皮耷拉着,看人时从下往上瞅,目光阴冷冷的。他不爱说话,屯里人见了他,多半是点点头侧身让过,恭敬里透着几分怵。二狗跟着爷爷,学唱那咿咿呀呀的哭丧调,学折纸牛纸马,学看时辰、辨方位,最重要的,就是学侍弄那枚用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引魂铃。爷爷从不让他碰那铃铛,只远远看着。每逢有白事,爷爷站在灵床前,掀开红布,拿起铃铛,那总是佝偻的身板会忽然挺直一些,手腕极稳地,轻轻一抖——嗡……声音一起,满屋的啼哭似乎都被压下去了,一种沉甸甸的、粘滞的寂静弥漫开来。二狗看见,爷爷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死者的脸,嘴唇翕动,念念有词。事毕,爷爷总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灰败,要用热毛巾敷好久的手腕。
“爷,这铃……为啥只能给死人用?”二狗十四五岁时,大着胆子问过一回。
王老歪正就着咸菜疙瘩喝苞米碴子粥,闻言,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眼皮猛地一抬,那目光刺得二狗一哆嗦。“小兔崽子,不该问的别问!记住喽,这铃铛沾活人生气,要出大事!是要……勾魂的!”末了三个字,他说得又低又缓,带着一股子从坟窟窿里冒出来的寒气。
二狗心里怕,可少年人那点心思,怕里头又掺着痒。他看着爷爷受人敬怕,隐隐觉得,那枚乌沉沉的铃铛,才是这敬怕的根子。屯里别的后生,有当民兵的,有学开拖拉机的,个个鲜亮。他呢?整天跟着个阴气沉沉的老头,跟死人打交道。只有在爷爷摇响引魂铃,全场肃穆的那一刻,他才能感到一种异样的、令人颤栗的“分量”。他渴望碰那铃铛,渴望得像心里有只爪子在挠。
王老歪是在一个腊月夜里没的。那晚风雪极大,刮得老屋房梁咯吱作响。老爷子忽然把二狗叫到炕头,从贴身怀里掏出那红布包,塞进二狗手里。布包滚烫,还带着老人的体温。“二狗啊……咱王家的担子,落你肩上了。”王老歪喘着气,眼窝深陷,“规矩……死规矩,绝不能破!铃在人在,铃……”话没说完,一口气没上来,眼就定了。二狗慌得去探鼻息,手忙脚乱中,那红布包掉在炕席上,露出一角暗红色的铜光。
处理完爷爷的后事,二狗成了黑水屯新的哭丧人。他给爷爷摇铃引路时,手腕抖得厉害,铃声也颤巍巍的,远没有爷爷那股子沉雄的劲儿。但到底,他把爷爷送走了。屯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多了些打量,少了些对王老歪那种根深蒂固的惧意。有人开始叫他“小狗子”,半是调侃半是亲昵。二狗心里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还没“立”起来。
机会来得突然。转过年初秋,公社组织附近几个屯子搞物资交流大会,地点就在二十里外的向阳镇。这可是方圆几十里内顶热闹的事。二狗早早就心活了,他特意翻出娘改嫁前给他做的一件半新蓝布褂子,把引魂铃用红布仔细包好,揣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他想着,镇上人多,万一……万一有机会,让人知道知道,黑水屯的王二狗,不是寻常人物,他手里有祖传的宝贝!
大会那天,天高气爽。向阳镇那条土街挤得水泄不通。卖山货的、扯布头的、炸麻花的、吹糖人的、耍猴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笑声混成一片热滚滚的声浪。空气里飘着豆油香、牲口味、尘土气和人们身上热烘烘的汗气。二狗在人群里挤着,眼睛不够看,只觉得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咚咚响,比那敲锣打鼓的还热闹。他挤到一处卖旧货的摊子前,看到几个镇上青年,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叼着烟卷,正摆弄一个破旧的半导体收音机,刺刺啦啦的声音引来不少人围观。
其中一个高个青年,瞥见二狗土气的打扮和好奇的眼神,嗤笑一声:“哟,哪屯来的?没见过这玩意儿吧?这叫收音机,里头能唱歌说话!”旁边几人哄笑起来。
二狗脸腾地红了,血往头上涌。他猛地想起怀里的东西,一股混着委屈、不服和强烈表现欲的冲动攥住了他。他退开两步,左右看看,周围满是鲜活、滚烫、瞧不起他的“活人气”。爷爷的警告在耳边一闪而过,立刻被那沸腾的虚荣心压了下去。他想着,就一下,就响一下,让他们听听,什么叫老祖宗传下来的动静!让他们知道我王二狗不是白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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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红布包,在几个青年和周围看热闹的人好奇的目光下,一层层打开。乌沉沉的铜铃露出来,在秋日阳光下,毫无光泽,像一块吸走了所有光线的顽铁。
“这啥玩意儿?破铜烂铁?”高个青年凑近看,烟味喷到二狗脸上。
二狗不答话,吸了一口气,学着爷爷的样子,手腕用力,将那铜铃举到齐眉高,然后,猛地一摇——
“嗡……”
没有想象中清脆的撞击。那声音沉闷、绵长,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人的脑仁里震颤开。它并不响亮,却奇异地盖过了集市上所有的嘈杂,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以二狗为中心,时间仿佛陡然慢了下来,凝滞了。
正咧嘴笑着的高个青年,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里的神采像被风吹熄的蜡烛,倏地灭了。他半张着嘴,叼着的烟卷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然后,他直挺挺地,像一根被砍倒的木头,向后仰去,“噗通”砸起一片尘土。
旁边那个摆弄收音机的,手指还停留在旋钮上,整个人却已一动不动,眼珠凝固,直勾勾望着天,鼻孔里缓缓流下一道清亮的涎水。
卖山货的老汉,举着秤杆的手停在半空,秤砣滑脱,砸在自己的脚背上,他却毫无知觉,脸上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变成一种茫然的空白。
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突然不哭了,她也松了手,任由娃娃滑落在地,自己却仰头望着铃铛的方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空洞诡异的微笑,仿佛看到了极乐世界。
这诡异的静止和倒下,并非轰然一片,而是像水波,以二狗为圆心,一圈圈缓慢地、无声地漾开。更远处,有人还在走动,还在说话,但动作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僵直和寂静。喧闹的集市,在几声零星的、戛然而止的惊呼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和尘土,在那些或站或卧、姿态各异却同样失去生气的“人”之间穿过。
二狗举着铃铛的手臂僵直着,冰冷的恐惧终于压倒了所有冲动,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看到了,看到几缕似有似无、灰白色的、人形的雾气,从那些倒地或僵立的人的天灵盖、口鼻间,飘飘悠悠地钻出来,被那兀自微微震颤的铜铃吸引着,袅袅娜娜地汇聚过来。铃铛上的暗红色,仿佛深了一些,透着一股饱食后的餍足光泽。
“啊——!”二狗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猛地撒手,想扔掉那邪门的铃铛。可那铜铃并未落地,而是悬停在空中,铃舌自主地、轻轻地晃动——嗡……嗡……声音更轻了,却像蛛丝,黏黏地缠绕上来。
二狗转身就跑,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他疯了一样冲出死寂的集市,冲上荒野土路,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跳,还有,那如附骨之疽、始终缭绕在脑后、不疾不徐的“嗡……嗡……”声。他不敢回头,总觉得有无数轻飘飘、凉丝丝的东西,跟在后面。
跑出不知多远,肺叶火辣辣地疼,嗓子眼满是血腥味。他扑倒在一个荒草坡上,涕泪横流。铃铛声,似乎远了。他战战兢兢回头,身后只有苍黄的野草和灰蒙蒙的天,没有追兵,也没有那悬空的铜铃。
他连滚爬爬回到黑水屯时,已是后半夜。屯子里狗不叫,鸡不鸣,一片死寂。他没敢回家,蜷在屯口的老碾盘底下,哆嗦了一宿。天亮后,才有早起拾粪的老汉发现他。很快,向阳镇集市上的骇人消息也传了回来:当场死了十七个,还有几十个丢了魂似的,醒是醒了,却痴痴傻傻,不认人,不会说话,跟活死人没两样。幸存者语无伦次,都说听见一声怪铃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屯里炸了锅。恐惧像寒冬的雾气,弥漫在每个角落。人们看二狗的眼神,不再是打量或调侃,而是彻骨的恐惧和憎恶。老支书带人把他揪到祠堂,逼问缘由。面如死灰的二狗,颠三倒四说了经过,掏出了那个红布包——铃铛竟然好端端躺在里面,乌沉沉的,仿佛从未离开。
“祸害!这是祸害!”族老们跺着脚。几个胆大的后生,用铁钳夹起铃铛,想把它扔进深山谷涧。可刚走出祠堂门槛,那铃铛就在钳子上“嗡”地自鸣一声,拿钳子的后生顿时眼一直,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碰。
又有人出主意,挖深坑埋了。选了屯子最西头的老坟圈子边上,挖了一丈深的坑,将红布包着的铃铛丢进去,填土夯实。当夜,所有参与埋铃的人家,都听到了清晰的铃响,就在自家窗外、炕头、甚至枕边响起。第二天,这几户人家养的鸡狗牲口,死了一地,眼睛睁着,魂没了。再去那埋铃处看,土堆平整,并无挖动痕迹,可铃铛,又回到了王二狗家空屋的炕席上。
王二狗自那日后,人就有些不对头。整天呆呆的,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远处,嘴里喃喃自语,仔细听,却是反复念叨:“不能响……活人不能听……”给他饭就吃,不给也不闹。屯里人躲着他走,只当他也丢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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