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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2章 井怨
    靠山屯的冬天,冷得像是老天爷把整个关东都塞进了冰窖子里。山是白的,地是白的,连喘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在眼前打个转就冻成了冰碴子。屯子东头那口老井,井沿上结着厚厚的冰溜子,乌黑的井口张着嘴,往外冒着一股子似有若无的白气,像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还喘着气的活物。

    我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王奶奶没了。

    说是奶奶,其实跟我家不沾亲,但屯子里辈分乱,打小我就跟着别人这么叫。她一个人住在屯子最东头,离那口老井不过二十步远。房子是土坯垒的,低矮得像是要陷进地里去。我娘说,王奶奶年轻时不是这样的,说话爽利,干活麻利,后来不知怎的,越来越孤僻,尤其近几年,几乎不出门,见人也不说话,就是盯着你看,那眼神空落落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出殡定在腊月十七,黄历上写着“诸事不宜”。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直接扣在屯子头上。风刮过光秃秃的杨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跟哭丧似的。

    抬棺的都是屯里的壮劳力,八个汉子,穿着厚厚的棉袄,腰间系着麻绳。棺材是早些年王奶奶自己备下的松木棺,漆成了黑色,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主持白事的是老刘头,七十多了,据说年轻时跟过萨满,懂些规矩。他指挥着人在棺材头前摔了瓦盆,纸钱撒出去,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没多高就又掉下来,落在雪地上,被踩进泥里。

    “起——”老刘头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八个汉子齐喝,棺材离了地。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的,除了几个必须出面的本家,没多少人。王奶奶无儿无女,丈夫死得早,这些年几乎断了来往。人们小声嘀咕着,说的是她生前的怪癖:总在半夜去井边打水,一打就是好几桶,可屋里就她一个人;有人看见她对着井说话,语气又轻又柔,像是在哄孩子;还有人说,几年前一个下大雨的晚上,看见她浑身湿透地从井台那边回来,怀里好像抱着个什么东西,用破布裹着,看不清是啥。

    这些话,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我耳朵里。我紧了紧棉袄领子,感觉那股子寒气不是从外面来的,倒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按规矩,得停灵三天。第二天晚上守灵,我爹让我去,说王家没人,屯里年轻人得帮着撑撑场面。灵堂就设在王奶奶那间小土坯房里,棺材停在正当中,前面摆着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人影拉得老长,扭曲晃动。

    屋里挤了七八个人,多是些半大老头,抽着旱烟,说着闲话。空气里混杂着烟味、香火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潮湿泥土的味道。我靠墙蹲着,看着那盏长明灯,眼皮子越来越沉。

    后半夜,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户纸呼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外头用力拍打。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缩,差点灭了,屋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这风邪性。”老刘头磕了磕烟袋锅,皱着眉看向门外。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猫叫。

    不是寻常那种“喵呜”声,而是拖得长长的、带着拐弯的尖利声音,像是婴孩啼哭,又像是女人抽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窗根底下。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闲话声戛然而止。

    “谁家的猫?”有人低声问。

    没人应声。靠山屯这些年年轻人往外走,留下的多是老人,猫狗倒是养得多,但这样的叫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老刘头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想去把门闩再检查一遍。

    晚了。

    门“哐当”一声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股子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冲进来,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屋里明暗不定。一个黑影“嗖”地窜了进来,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是一只猫,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在昏暗的光线下,黑得像是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它蹲在棺材前头,碧绿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发光,直勾勾地盯着棺木。那眼睛不像猫眼,倒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泛着冷冰冰的光。

    “不好!”老刘头失声喊道,“黑猫过尸,要诈!”

    他话音未落,那黑猫后腿一蹬,身子腾空而起,不是绕过,而是径直从棺材上方跃了过去,四蹄凌空,恰恰从尸体的胸口上方掠过。

    就在猫身越过棺木的一刹那——

    棺材里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在里面翻了个身,又像是用手指甲用力抠刮木板的声音,吱嘎——吱嘎——

    所有人都僵住了,死死盯着那口黑棺材。

    长明灯的火苗“噗”地一下,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棺材盖开始震动,不是被推动,而是从内部传来的、有节奏的撞击。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按住棺盖!”老刘头的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胆大的汉子扑上去,用身体压住棺盖。可那力量大得惊人,三四个人竟压不住。棺材盖被顶起一条缝,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像是腐烂多年的淤泥混合着鱼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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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棺盖被彻底掀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里面直挺挺坐起一个人。

    是王奶奶,穿着寿衣,戴着寿帽,可那张脸……

    我离得不算近,但那景象死死烙进了我眼里。她的脸有一半还是原来的模样,干瘦,皱纹深刻,但另一半,却扭曲变形,颧骨突出,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细的、不属于人类的牙齿。脸上的皮肤覆盖着一层稀疏的黑毛,尤其是鼻梁附近,皱缩起来,像是猫的鼻吻。一双眼睛,一只还浑浊灰白,另一只却变成了彻底的、幽暗的绿色竖瞳。

    她(它?)转过头,绿眼珠子在屋里扫了一圈,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一种空洞的、捕食者般的冰冷。

    “嗬……”从她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带着痰鸣。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诈尸啦!”

    屋里顿时炸了锅,人们连滚爬爬地往外跑,互相推搡,撞翻了香案,长明灯滚落在地,火苗舔上了地上的纸钱,腾起一小团火焰,映得那猫脸更加诡异骇人。

    猫脸老太动作僵硬地爬出棺材,四肢着地,姿势古怪,像人又像猫。她没追出来,而是径直冲向了撞开的房门,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棺材延伸到门外,带着那股子腥臭味。

    那一夜,靠山屯没人敢合眼。

    第二天,怪事就来了。

    先是井水出了问题。早起去打水的二愣子,把水桶提上来,凑到鼻尖一闻,立马“哇”地吐了。“这水咋一股子死老鼠味儿!”他嚷嚷着。有人不信邪,自己也去打了一桶,果然,清澈的井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却令人作呕的腐腥气,仔细看,水面上还漂着几根细软的、像是头发的东西,可捞起来,一离水就化成了粘稠的黑泥。

    接着是刘老四家的狗。那是一条看家护院的大黄狗,凶得很。早上发现死在井台边不远处,身子蜷缩着,脖子上有两个清晰的黑手印,很小,像是小孩的手,乌黑发青,深入皮毛。狗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死前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更怪的是,狗身上没有一点血,摸上去冰冷僵硬,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热气。

    屯子里开始流传各种说法。有人说半夜听见井台那边有哭声,呜呜咽咽的,时远时近,像是女人,又像是猫在叫春。更有人说,起夜时瞥见井边蹲着个湿漉漉的身影,长发披散着,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可等你揉揉眼睛想看清楚,那影子就不见了。

    真正的恐慌,是从孙老六出事开始的。

    孙老六好喝两口,那天在邻村亲戚家喝到半夜才往回走。路过老井时,酒劲上来,对着井口撒了泡尿,还骂咧咧咧咧:“什么狗屁邪性,老子阳气旺,怕个球!”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后背一凉。

    不是风吹的那种凉,而是像有人把一块冰直接贴在了他脊梁骨上,寒气瞬间钻透了棉袄,往骨头缝里渗。他猛地回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老井黑黢黢的洞口,和井沿上惨白的冰。

    他骂了句晦气,抬脚想走,腿却像灌了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是那种“嗬……嗬……”的喘气声,离他耳朵极近,带着湿冷的腥气,喷在他后脖颈上。

    孙老六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酒醒了大半。他不敢回头,民间传说,人有三把火,肩头两把,头顶一把,回头就容易灭一把。他梗着脖子,拼命想往前挪步。

    一只冰冷、湿滑、长着细长指甲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的力量大得出奇,把他硬生生扳了过去。

    借着惨淡的月光,孙老六看见了那张脸——半人半猫,绿眼幽幽,嘴角咧着,像是在笑。是王奶奶,又不是王奶奶。那东西张开嘴,没有热气,只有一股子更加浓烈的腐臭,直冲他面门。孙老六想喊,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感觉那东西猛地扑进他怀里,不是撞击,而是一种诡异的“贴”上来,冰冷刺骨。紧接着,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口的热气、力气,甚至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飞快地被吸走,顺着那东西贴紧的地方流失。他眼前发黑,四肢瘫软,最后只记得那对绿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像是在享用一顿美餐。

    孙老六是爬回家的,到家门口就晕了过去。醒来后,高烧不退,胡话连篇,脸上蒙着一层死灰气,嘴唇乌紫,浑身冰凉,大夏天捂着三床棉被还直哆嗦。老刘头被请去看,扒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摇头叹气:“阳气被吸了大半,魂儿都吓飞了,能不能熬过来,看造化吧。”

    这下,屯子里彻底炸了锅。猫脸老太专吸人阳气的说法坐实了,而所有怪事,似乎都绕着那口老井。老人们聚在一起,抽着闷烟,最后,辈分最长的李老爷子拍了板:“那口井,不能再留了。井通地阴,现在又沾了尸煞,成了聚阴养煞的邪地。填了它,断了根,那东西没了凭依,兴许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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