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陈绍展示了大景的战略定力。
因为天气寒冷,西征推迟到了如今。
两个月内,耶律大石三次来信,表示愿意去除‘辽’的国号,使用大景的建武年号。
岁贡三十万,送儿子入金陵为质。
陈绍统统不许,只要他内附投降,回信措辞恳切客气:
【近览来表,具悉诚意。尔能深鉴时势,洞明去就,愿去旧国“辽”号,奉我大景“建武”正朔,岁输币三十万,复遣子入侍金陵,以固盟好。览表至此,知尔有慕义向化之心,朕甚嘉之。
然,朕详思尔之所请,犹未尽善。大石身为北国英主,威震西域,本非羁旅之臣可比。若仅为臣属,岁修职贡,虽见恭顺,实屈尔之雄略,亦非朕所以待贤俊之意。
今大景六军将西狩,以廓清寰宇,混一车书。朕惟尔乃故家遗才,通晓边情,若能效法窦融、钱俶,举部内附,归于王化,则善莫大焉。
朕意已决,不复以藩臣相待。倘能幡然来朝,朕当裂土以封,授尔以王爵,位在三公之上,世享富贵,永镇西陲。尔之子侄,皆当擢用,同沐恩光,无复为质之嫌。朕言出必行,决不食言,亦不疑尔有贰心。君臣之间,唯以诚信相期。
夫识时务者,呼为俊杰。中原与尔邦,壤地相接,风教攸同。与其守一隅之偏号,受远来之岁劳,曷若归命圣朝,共承平之福?朕拳拳之诚,言不尽意。尔其审图之,勿怀犹豫,以贻后悔。
专此诏示,伫候佳音。】
耶律大石犹豫再三,还是不降。
但是西辽内部,在这几个月中,已经快要绷不住了。
很多人私下都与大景通信,请求开战之后投降。
局势十分明朗,一旦开战,西辽胜算渺茫。
而且即便是赢了,也很难动摇大景那雄浑的国力,人家回去歇一歇,转头又来了。
漠南就是个例子。
春夏秋冬,四季轮流征讨,就是块铁也给你征化喽。
西辽最大的问题是,他们不是耶律阿保机那时候,民族崛起时候的猛士。
而是一群早就作威作福三百年的贵族。
耶律大石的武略本身就不如耶律阿保机、完颜阿骨打,他手下还没长民族崛起时候那样的骨头。
今日在伊犁,因为天气转暖,留在灵州的文武官员陆续来到。
陈绍在衙署内听政,并且正式布置西征事宜。
其实很多事,早就敲定了,只是宣读一下而已。
殿内群臣都很激动,总算是赶上了。
本来在灵州,还以为出征时候,自己这些人赶不到。
要是能赶到,将来在史书上,就有机会留个名字。
哪怕只有一小行字,这辈子也是足够荣耀了,毕竟如今是华夏最昌盛的时候。
一般史书只会浓墨重彩地去描述最残酷衰弱的时代,以及最鼎盛强大的时代。
陈绍没有搞登坛拜将那一套,大景从没开国,就一直在打仗。
打仗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成为了常态。
他们自有一套高效、简洁的流程。
殿前宣读的将领,马上带着信物和旌旗离开。
建武七年,帝西征契丹余孽。以循王金灵为西征行营都部署、假节钺,总摄诸军事。
以信王李孝忠为招讨副使、灵武节度使,统汉蕃军十万为前锋。其下置都指挥使五人,分领诸道兵;
曲端为西征部署使,单独走一路,从漠南进攻。置蕃落都指挥使王德,专领漠南鞑靼骑军。
一大早,伊犁外的各个军营,已经开始聚兵。
很多人马,其实早早开拔,在开会之前,就已经拿到了部署。
伊犁城中,人最多的地方便是前街菜市口。
这里是个典型的军镇,但是随着孟暖的开发,人口也逐渐多了起来。
毕竟这里除了是桥头堡,还一直是最繁忙的商道枢纽。
城中全是做小买卖的铺面,还有许多贩夫走卒,乱糟糟的,倒也热闹。
开春了天气还是冷,尤其清晨,许多人都穿得很厚,显得有些臃肿。
很快,他们就见到一队队的亲兵,护卫着主将从城中主干道出城。
人们一下子就懂了。
要开打了。
几乎是瞬间,城中陷入了一种狂热之中。
大家买卖也不干了,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然后汇聚到道路两侧。
每逢有将领领了军令、拿了差遣,带着亲兵出城,大家就高声欢呼。
出城的将士,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心中不由得豪情万丈。
此番西征,要是不能立下大功,都对不起这城中呼喊的百姓。
当岳飞带着亲卫从街道上离开的时候,正值正午,烈日当空。
他就是前军都指挥之一,所率三万人,已经算是西征大军中,独自掌兵最多的将领了。
其余像金灵说是统帅十万大军,但更多是在后方统筹调度。
李孝忠也是一样,兵马很多,但不直接指挥杀敌。
曲端麾下的蕃汉兵马加起来比他多,纯汉家将士以岳飞部为最多。
这几年时间过去,他越发地成熟稳重,但也不能免俗地因为周遭声音而血脉贲张。
他的岳家军,在灭金、北征之后,如今也是气势最盛、实力和精力最强的时候。
骑在马背上,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万人空巷。
人们挥舞着拳头,脸上的神情充满了激情和期望。
转过头,岳飞握紧了缰绳,眼睛一大一小,脸微微侧着,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
因为西征的规模实在庞大,等到黄昏时候,才逐渐没有了将领出城。
人们依然不舍得散去。
战争的轮盘已经开始转动,哪怕只是一下,也注定停不下来了。
陈绍很清楚,从今日起,世界历史会被分成两部分。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当黄昏洒下最后的余晖,血红色的晚霞,将西北的底色染红。
陈绍站在伊犁的烽火台上,也被红光笼罩,看着
此番兵戈要指到不列颠海峡,饮马多瑙河,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情难自抑。
按理说,此时合该赋诗一首,给这个特殊时刻,留下永恒的经典。
但是无奈在场的几人:韩世忠、吴玠、许进、杨成.都不善此道。
刚刚离开的岳飞,比他们加起来都强。
——
大的战争开启,通常难以掩藏,耶律大石早已察觉到了景军的动静。
按理说,在伊犁这条商路上,充满了西辽的商人。
但直到现在,他们所知的消息仍不详尽。
因为开战前,从陈绍在大景报上,公开劝耶律大石来投的时候,就已经切断了商路。
耶律大石的耳目,遭受了一次严重打击。
在搞情报刺探这方面,宋辽夏都是高手,耶律大石同样深谙此道。
但是没办法,双方实力不对等。
陈绍可以大张旗鼓地找内奸、封锁道路、设置关卡。
耶律大石却不能。
很多情报,甚至就是他的心腹送出去的,至于原花剌子模、塞尔柱的贵族,此时更是与他离心离德,隐隐有等待时间反叛的兆头。
外敌空前强大,内部畏战如虎,诸族离心离德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就回到了耶律大石心中。
他一个恍惚,几乎以为如今是大辽保大年间(1121-1125年)。
那时候天祚帝弃国西逃,金军席卷辽东。
此时再看自己,好像还不如天祚帝,至少天祚帝一边逃一边打,总还能支撑个三五年。
自己真能支撑三五年么?
耶律大石已经无心再去管战术布置了。
他要带着辽国的精锐,最后再战斗一次,实在不行就退往西海。
自己已经在那里修筑了城池,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再抵抗几年。
若是西海的城池也拦不住,那就继续往西逃。
总有你追不上的时候吧?
总有你大景打不到的地盘吧!
要让他一箭不发,就带着人马西逃,耶律大石实在不甘心。
因为抛开大景不谈,若是世界上没有大景这个国家,那他耶律大石的辽国,强的可怕。
那时,可能就是另一番场景了,你不来西征,我还要东归呢。
耶律大石尽情地放飞自己的思绪,反正也不用苦心去思索战局,这一次就是奔着拼命来的。
打赢了要是能趁势拿下伊犁,利用戈壁大漠把景军拦住,自己就有信心再造大辽。
甚至超过祖辈的荣光。
打不赢就逃!
因为是奔着拼一把来的,所带人马,也不是西辽真正的精锐。
“陛下畏惧大景,却不肯投降;想要殊死一搏,又要留后路。似这般骗人骗己,纯属是白费心劲,还不如学完颜拔离速,直接逃!”
随军的几个契丹贵族聚在一起,因为打猎被逮住的萧朵鲁不,悄悄说道。
他身边的人纷纷点头。
这次耶律大石带着人,确实不像是来打胜仗的,他整个人已经拧巴到极致了。
人在这个时候,很难再做出正确的决定。
在这种高压下,还能不受情绪左右,理智地走每一步的,全都是不世出的英豪。
初春消融的冰水,将才化冻的地面,搅成一片泥泞。
大队大队的西辽人马,正拔营而行。
各部人马,都是老弱皆有,混杂不堪。
中亚这地方有个好处,征兵容易,给口吃的就行。
耶律大石这几年,因为赚了很多钱,他和陈绍一样,是个不会浪费的。
所以积攒了不少家底,包括粮食。
这些壮丁也不成什么行列,乱纷纷的就在泥泞当中前行,除了自己一点可怜的家当,营盘当中什么破烂都背负在他们身上。
身上啥都有,就是没有盔甲。
当然,也有顶盔掼甲的,那都是辽军的精锐。
对比与景军的驼队、马队,辽军实在是穷,队伍当中,甚至还有极少的公羊被拉来拖车。
人都吃不饱了,更不用说这些牲口的食料,这些羊哞哞的叫着,拼力扯动着陷住的车子。
车子两边全是人,在契丹队长的呵斥下,竭力想将车子从泥泞当中推出来。
队伍当中,哭喊抽泣之声,不断响起。
更多的人却是沉默,麻木的朝前挪动着脚步。
你们契丹人来之前,我们就吃苦,这没什么好怕的。
中原百姓,在大宋朝,都不算很幸福。
这些国家的百姓,生活水平还不如宋人的十分之一。
这个时代,本来就是一个很苦的时代,除非你是贵族老爷。
在这些中亚部落兵马的两侧,是骑马的辽军,这些人手持兵刃,或马上或步下,也谈不上什么队列,同样在泥泞当中挪动,每个人都在喃喃的骂着这老天爷。
对周遭辗转于沟壑之间的异族人,这些精壮契丹汉子都熟视无睹,没人愿意去搭一把手。
反而是经常抓两个过来,将该自己背负的东西,加在他们肩膀上。
其实他们虽然号称精锐,却也只是从原本的契丹国中逃过来的。
面对女真时候,他们溃不成军,但凡是有过在大辽正规军中军伍经验的,都被耶律大石提拔了出来,作为各级军将。
没办法,逃亡的国家就是这样。
这些军将现在就像是押送着队伍,大声呵斥着,让他们行动整齐一些。
每个人开口之间,都在这寒雨中吐着长长的白气。
他们身上的甲胄还可以,西辽这几年,赚了不少的钱,耶律大石还是舍得给自己心腹精锐买装备的。
行进之间,但有乱了行列的,都被拖出来,按在泥地里面,狠揍几下军棍再放回去。
别看这法子野蛮,但确实很管用,有的地方的人,就吃这一套。
军队这个玩意儿,说起来复杂很复杂,简单也很简单。
在这个时代,只要能搭起层层约束的架子,再施以严整的纪律体系,就能多少成一个模样。
从这支人马,也看出耶律大石的水平。
有,算是很高,但是不算顶尖。
从大宋过渡到大景的很多官员,都觉得耶律大石非常厉害,是大景的强敌。
只能说,童贯把耶律大石,抬到了他未曾到过的高度。
因为这支人马,虽然有点规模和气质,但是精气神太差了。
这就是判断高手和顶尖的分水岭。
同样是带着新招募的哀兵,岳飞在河北的时候,做的就好得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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