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海的海边,与云来海并无二致,带着湿冷腥咸的风卷着细沙,不知疲倦地刮来刮去。
浪涛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被风揉碎,洒在岸边的海草上,惹得那墨绿的丝绦般的叶片在风中翩跹起舞。
丛生的海灵芝随着海风轻轻摇曳,细密的孢子簌簌抖落,像撒下了一片看不见的微茫。
十几米高的悬崖边,海风猎猎地掀动着神里绫华的裙摆,素白的衣袂翻飞如云。
她微微俯身,垂眸望着崖下波涛起伏的海面,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崖壁上的青苔,喃喃自语:
“真高啊,若是就这么跳下去,腿怕是要摔断的吧。”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身侧的林戏身上,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抱你吧,这样轻松一点。”
“啊?”林戏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挠了挠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海风灌得幻听了。
他怔怔地看向绫华,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这才惊觉自己根本没有听错。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他一个七尺男儿,怎么能让绫华一个姑娘家抱着下去?
林戏的脸颊微微发烫,刚想开口推辞,神里绫华却已经迈步走到了他的身边。
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慢慢地蹲下半寸,动作优雅而利落。
一条手臂稳稳地绕过他的膝弯,另一条手臂则揽过他坚挺的腰杆,稍一用力,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戏浑身一僵,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樱香与海风的气息,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半个字,怀中的少女便已经抱着他,纵身一跃,朝着崖下跳了下去。
狂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卷着衣袂猎猎作响,耳边只剩下风的嘶吼与海浪的轰鸣。
下坠的失重感转瞬即逝,不过短短几秒,双脚便稳稳地落了地。
脚底是柔软的沙滩,带着海水浸润后的微凉。
神里绫华松开手臂,轻轻将他放下,垂眸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林戏,浅笑地催促:
“快下来。”
“哦,噢。”林戏如梦初醒,慌忙按住她的一个肩膀,借着那一点支撑的力道,敏捷地翻身站稳,落到了海边的沙滩上。
沙滩金黄金黄的,像一匹被阳光揉碎的锦缎,从脚下一路铺展向远方,弯弯绕绕地缠着海岸线,望不到尽头。
视线的尽头,是一堵赭红色的峭壁拔地而起,嶙峋的岩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大海与后方的世界悄然隔开。
岸边的沙地上散落着不少木头,大多是被海浪冲刷上岸的枯木,表皮褪成了暗沉的棕灰色,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摸上去满是粗糙的海盐颗粒,显然是被海水反复浸泡、打磨过无数次。
几只大阳蟹和青蟹懒洋洋地趴在木头上,或是钻进沙砾的缝隙里,举着螯足,慢悠悠地晃着脑袋,闲无聊赖地晒着暖融融的太阳,连海浪一遍遍漫过沙滩的声响,都没能惊扰它们的惬意时光。
神里绫华微微歪头,天蓝色的眸子流转着细碎的光,她先是极目望向左侧被金光晕染的海灵芝荡,又转头看向右侧隐在身后峭壁的曲折小径,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捻着袖口的绫罗,眉宇显出几分遐思之色。
“走……这边,应该能看到船。”她轻声说道,脚步已然迈向右侧那条积木颇多的沙滩。
这个方向,有浪船锚点……林戏脚步微顿,凝神回忆着脑海中荒海近岸区域的地图。他一边走,一边抬眼打量着沿途刻在礁石上的古老标识,那些斑驳的纹路里藏着旧时海民的航行记号。
他将这些标识与记忆里的方位一帧帧比对、校准,试图在纷乱的路径中锚定此刻所处的位置。
一番推算下来,他心中有了数——这个地方距离浪船锚点,估计要有五里路的距离。
说远不远,脚下的沙滩路虽说崎岖,却也算平坦好走,但会深一脚浅一脚地陷进去,拔出脚来要费点劲。
但神里绫华似乎对沙滩特别地熟悉,步伐轻轻悠悠,并没有因为八十出头的体重陷入沙子里边,而她也没有踩踏那些石头和木块。
说近也不近,沿途还要绕过几处潮涨时会被淹没的滩涂。
不过对两人而言,这点路程算不得什么,只需消慢悠悠走一走,约莫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这段路注定无法平静。
行至半途,神里绫华便见两艘窄身木船歪斜着嵌在沙砾里,船板被烈日晒得干裂起翘,船舷上还凝着几处深褐色的锈迹。
但这并非眼下最要紧的事——沙坡下的凹地里,几簇篝火正烧得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出几个佝偻的身影,是丘丘人。
神里绫华眸光微动,只一眼便将对方的底细勘破:为首的是个身形魁梧的丘丘暴徒,臂膀上缠着粗陋的兽皮护腕,一旁放着一根布满裂纹的狼牙棒,余下三只皆是普通丘丘人,武器是底部较大的木棍,连一名弓箭手都没有,算不上什么棘手的对手。
那些丘丘人都戴着深白掺血红的骨质面具,狰狞的纹路在火光下更显诡异。
它们围坐在篝火旁,面前胡乱堆着一堆散发着腥腐气味的海鸥肉,肉色发黑,边缘还爬着细小的蛆虫,旁边却又混着几颗尚算新鲜的苹果与堇瓜。
丘丘人们毫不在意食物的好坏,粗粝的大手抓起肉与瓜果便往嘴里塞,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狼吞虎咽的模样仿佛要将这堆东西吃个精光。
它们天生便是如此,只要没有外敌侵扰,便能守着一堆吃食,从日出吃到日落,仿佛要吃到天荒地老一般。
吃吃吃个止不住。
林戏还伏在礁石后,屏息凝神地观察着海岸沙丘的地形,试图找出那几只丘丘人哨卫的巡逻间隙。
一转头,身侧原本并肩而立的神里绫华,竟已没了踪影。
他心头微惊,循着方才她站立的方向望去,只见被落日晒得温热的沙滩上,一缕缕寒气正自脚下悄然弥漫开来,凝结出一连串细碎晶莹的冰霜。
那冰痕宛若蜿蜒的银蛇,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丘丘人聚集的营地游弋而去,所过之处,连带着空气里的咸湿海风,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