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风口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声。许慎舟坐在床沿,面前摆着一只已经拉好拉链的黑色旅行袋。由于这几天一直在医院和公司之间连轴转,他的手指关节有些粗糙,指尖在手机屏幕那张电子机票上停留了很久。
直飞,深夜。
他看着屏幕映出的那张脸,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下颌处的胡茬还没来得及清理,透着股子颓废的硬朗。这地方,他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可这半个多月的血色和算计,却像是一根根滑腻的触须,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
顾父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靠着那些昂贵的仪器吊着命。刘沐阳已经带着那些转账证据去了法务部,准备在明天的董事会上给陆璟辞致命一击。
许慎舟站起身,拎起沉甸甸的旅行袋,把它放在了门口的置物台上。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江城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和终年不散的汽笛声。
他想到了顾父那张枯瘦如柴的脸,想到老人在昏迷中还死死抓着他的手,嘴里喊着念遥的名字。那是种临死前对血脉最本能的挂念,哪怕那个女儿再混账,再无可救药。
许慎舟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尼古丁的辛辣在肺部散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子烦躁。
他还是决定走之前再去见顾念遥一面。
不是因为余情未了,而是因为他答应过顾父。他得最后去提醒那个瞎了眼的女人,陆璟辞已经把顾氏海外的壳子拆空了。如果她再这么像个木偶一样被陆璟辞摆布,等顾父咽了气,她连去街头讨饭的资格都没有。
半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陆家那栋位于半山腰的别墅门外。
这里的路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线在浓密的树影下显得摇晃不定。许慎舟没带伞,细碎的雨点打在黑色的西装上,很快就洇出一片深色的斑驳。
他顺着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往里走。陆家的安保今晚似乎有些松懈,或者是大半的人都被调去处理顾氏总部的动荡了,前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许慎舟在主屋的大门前停下。他抬起手,食指微曲,正准备敲开那扇沉重的红木门。
他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指甲盖宽的缝隙。
病态的安静中,一阵压得极低却透着狠劲的男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在空旷的玄关处回荡。
是陆璟辞的声音。
那个一向以温润儒雅示人的男人,此刻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擦过,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暴戾。
“我没时间听你这些废话。”
陆璟辞似乎正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怒吼,那种撕开面具后的狰狞,哪怕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其中的寒意。
许慎舟呼吸一滞,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隐进了走廊一侧的阴影里。这种多年来在许家和顾家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木,与黑暗融为一体。
“江城这边我已经收网了。”陆璟辞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某种志在必得的疯狂,“顾家老头子撑不了几天了,股权转让协议只要顾念遥签了字,顾氏就是我陆璟辞一个人的。你答应过我的,F国那边的冷库项目,你必须撤掉所有的法律障碍。”
许慎舟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冷库项目。那是颜家布局了三年的重头戏,也是他回F国后亲手接管的核心。
陆璟辞怎么会知道这些细节。
“别跟我提风险。”陆璟辞在大厅里焦躁地走动,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洗得干净吗。当初是谁把颜鸿和陆家海外公司的账目递给我的。是谁利用许慎舟那个蠢货去试探顾家的底线,好让你在颜家老头子面前立功的。”
陆璟辞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这时候想装圣母,想保护他。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亲口告诉我的,许慎舟是你手里最好用的一块挡箭牌。只要他还在江城和顾念遥纠缠,颜家那些盯着继承权的老家伙就不会注意到你在暗中转移资产。”
门外的许慎舟,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耳膜生疼,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挡箭牌。
最好用的工具。
这些词像是一个个血淋淋的钩子,把他这半年来所有的认知都钩得支离破碎。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反驳,陆璟辞的情绪变得更加失控。他在屋子里猛地摔碎了一个什么东西,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刺破了夜色。
“你少在那儿拿股份威胁我。”
陆璟辞压低了声音吼道,那种威胁感几乎要溢出门缝,“我知道你给许慎舟准备了退路,还送了他项链,演了一出深情戏。可如果没有我在江城帮你拖住许家的人,你以为你能坐稳那个位置。现在想独吞冷库项目的收益。你做梦。”
陆璟辞像是被气疯了,他对着手机,几乎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颜汐。你给我听清楚。”
“你要是敢在明天的审计会上撤掉针对顾氏的指控,我就把你当年怎么设计让你大姐出事、怎么一步步吞掉你亲生父亲权力的证据,全部发到许慎舟的邮箱里。”
颜汐。
这两个字。
像是一道划破夜空的惊雷,把许慎舟最后一点理智劈成了焦炭。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凉且潮湿的石砖,那种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颜汐。
那个在病房里守了他三天三夜、熬红了双眼的颜汐。
那个为了他去买“永恒之泪”、在全江城名流面前替他争面子的颜汐。
那个在电话里哭着说害怕、说不知道该信谁的颜汐。
竟然和陆璟辞是一伙的。
许慎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那种被至亲至爱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痛感,比他当年被许家扫地出门时还要惨烈百倍。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原来。
全是戏。
这是一个局。一个从他落在江城那一刻起,就由陆璟辞和颜汐联手布下的杀局。
陆璟辞要的是顾家,颜汐要的是颜家的家主位置。而他许慎舟,不过是这两个野心家用来互相牵制、互相打掩护的一枚棋子。甚至,他这半个月在江城为顾家奔波的每一分每一秒,可能都在颜汐的算计之中。
他以为自己是在救赎顾家,实际上却是在帮着颜汐一点点蚕食顾家的最后一点生机。
“呵。”
许慎舟嗓子里挤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