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汐见他吃了,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了一些。
她又舀了一勺,吹凉,递过去。
一勺,两勺。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勺子偶尔触碰碗壁发出的轻微脆响。
许慎舟吃得很慢,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他垂着眼帘,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吃到一半的时候,颜汐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把碗放下,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擦了擦许慎舟嘴角沾上的一点米汤。
那个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做了千百遍。
“慎舟。”
颜汐的手指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以后……如果身体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许慎舟抬起眼,撞进了她那双如同深潭般的眸子里。
“不要再像这次一样,哪怕是不舒服,哪怕是很难受,也自己一个人忍着。”
颜汐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你知道刚才医生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我再晚回来半小时,如果我也像许止隐那样以为你在演戏……后果会是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泛起的酸涩。
“你说得对,我们是合作关系,是盟友。但盟友的前提是活着。我不希望我的合作伙伴是个为了顾全大局连命都不要的疯子。”
“所以,别再忍了。哪怕是为了不让我愧疚,也请你……稍微爱惜一点你自己。”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许慎舟的心上。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爱惜自己是为了不让对方愧疚。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一直在冰天雪地里独自行走的人,早已习惯了寒风刺骨,习惯了用坚硬的铠甲包裹自己。可突然有一天,有人在他面前生了一堆火,还要把那是唯一的棉衣披在他身上。
他本能地想要抗拒,因为温暖会让人贪恋,贪恋会让人软弱。
可是……这火太暖了。
暖得让他那颗早就冷硬如铁的心,竟然产生了一丝渴望靠近的冲动。
许慎舟放在被子底下的手,死死攥紧了床单。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的安危而红了眼眶的女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在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卑劣。
他演了一场戏,却换来了她的一颗真心。
这种不等价的交换,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极其愧疚的情绪。
“嗯。”
许慎舟看着颜汐,眼神慢慢变得柔和,那种伪装出来的虚弱里,多了一分真实的动容。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这句承诺,他说得很轻,却很重。
颜汐看着他乖顺点头的样子,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刚才因为太过担心和生气,一直紧绷着神经。现在松懈下来,才突然意识到刚才那种喂饭的氛围有多暧昧,还有刚才自己给他擦嘴的动作……
她的耳根腾地一下红了。
颜汐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避开了许慎舟那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种令人心慌的沉默。
“那个……你也别干看着,吃了半天,光我自己喂你了。”
她把剩下的半碗粥往许慎舟面前推了推,又指了指旁边的几个打包盒,“我买的有点多,一个人肯定吃不完。你先把这碗喝了,我自己也吃点。”
说完,她有些慌乱地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打开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餐盒。
其实她根本没胃口。
从中午到现在,那一肚子的气早就把胃填满了。但此时此刻,她需要找点事情做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许慎舟看着她那个稍显局促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没有再拒绝,用左手拿起勺子,虽然动作有些慢,但也开始慢慢吃着剩下的粥。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但这安静不再让人觉得压抑,反而流淌着一种难得的安宁。
吃到一半,颜汐突然发现许慎舟停下了动作。
他正盯着那个装乌鸡汤的盖子,左手试了几次,因为盖子扣得太紧,加上单手不好发力,没能拧开。
颜汐几乎是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她走过去,没说话,拿起那个汤盅,稍微一用力,“啪”的一声拧开了盖子,然后放在他手边。
紧接着,她又看到旁边的小菜盒离得有点远。
她伸手把盒子挪近了一些,又细心地抽了一张纸巾,叠好放在他手边方便取用。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做完这一切,颜汐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在“伺候”他了。
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刚想转身回去坐好。
一只手突然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许慎舟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打开的汤盅上,声音低沉而沙哑。
“颜汐。”
“嗯?”颜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谢。”
许慎舟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倒映着她略显凌乱却依然美丽的身影。
“这不仅仅是为了粥。”
颜汐愣了一下。
她看着许慎舟。那个平时总是运筹帷幄、心思深沉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像是一只收起了利爪的野兽,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展示着他的伤口和依赖。
那种眼神,让颜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突然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盟友之间的感谢,还是……别的什么。
“快吃吧,汤要凉了。”
颜汐匆匆丢下一句话,逃也似的坐回了沙发上。她低下头,机械地把一口米饭塞进嘴里,却根本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许慎舟看着她微红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渐渐加深,但很快,那笑意又被一种更深的思索所取代。
他慢慢地喝了一口汤。
鸡汤很鲜,带着一股红枣的甜味。
他想起刚才颜汐喂他时的眼神,想起她为了他冲冠一怒赶走许止隐的样子。
这盘棋,下到现在,棋子似乎已经不仅仅是棋子了。
他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利益的江城,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中心,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究竟是救赎的微光,还是……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软肋?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碗粥,是他这辈子喝过最烫,也最暖的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