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时间,空间,周围所有嘈杂的人声、广播声,都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被抽离成一片真空的背景。
许慎舟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刺眼的条纹病号服。
顾念遥也看着他,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看着他眼底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是他。
真的是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顾念遥连日来用冷漠和坚硬筑起的所有防线。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住院了?是他……是来……看自己的吗?
这个念头,像一株在绝境中破土而出的幼苗,带着一丝微弱却又无法抗拒的希望,在她那颗早已荒芜的心里,疯狂滋长。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甩开了陆璟辞搀扶着她的手,像个提线木偶般,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走去。
高烧后的身体还很虚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毫不在乎。她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
她在他面前站定,隔着两步的距离。她仰起脸,努力地想从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关心,一丝一毫的旧情。
她的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颤抖和乞求。
“我……我只是有点感冒。你……是来看我的吗?”
她问出这句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期待着,哪怕只是一个迟疑的点头,一个不那么冰冷的眼神,都能将她从这无边的绝望里打捞起来。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比冬日寒冰更冷酷的现实。
许慎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切实际的希望,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愈发浓烈。他甚至懒得去维系表面的客气,只是看着她,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是。”
一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凿进了顾念遥的心脏。
她眼中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了下去。
许慎舟没有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只是抬起手,朝着不远处急诊室的方向,冷淡地指了指。
“是颜汐手被割伤了,”他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我陪她来处理伤口。”
颜汐。
又是颜汐。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顾念遥的心尖上。她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幻想,都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碾得粉碎,连一丝灰烬都不剩。
她看着他,看着他提起那个女人时,那副理所当然的、不带任何感情却又无比自然的姿态,只觉得一股灭顶的失望和无力感,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让她浑身冰冷。
就在这时,陆璟辞走了过来。
他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涌起一股报复般的快意。他走到顾念遥身边,没有去扶她,而是用一种充满了占有欲的姿态,将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主权。
他看向许慎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那语气,听起来像是老友间的关心,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
“慎舟,还没恭喜你。听说你和颜小姐的好事将近了?”他顿了顿,故意将问题问得更具体,更残忍,“订婚的日子,是多久啊?”
许慎舟的目光从他那只搭在顾念遥肩上的手上扫过,眼神冷得像冰。他迎上陆璟辞那挑衅的视线,面无表情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那个早已定好的答案。
“一周后。”
一周后。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顾念遥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陆璟辞的胸膛上。她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一干二净,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
一周……就只剩下一周了?
快得让她连一丝一毫的心理准备都没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刺痛,像无数只蚂蚁,在她心头疯狂啃噬。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行。
不能在这里倒下。
不能在他们面前,尤其是在那个女人的男人面前,露出任何一点软弱和失态。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和体面。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缓缓地直起身,没有再看许慎舟一眼。她转过身面向陆璟辞,主动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臂。
她的手很凉,隔着薄薄的衣料,陆璟辞都能感觉到那份冰冷的颤抖。
她的声音,也像结了冰,没有一丝温度。
“我们走吧。”
陆璟辞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她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让她彻底对许慎舟这个男人死心。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像是在无声地安抚。然后,他才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许慎舟。
就在顾念遥转身后,他回头,用一种只有许慎舟才能看懂的眼神,给了他一个胜利者般的、充满了挑衅和轻蔑的微笑。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不要的,现在是我的。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许慎舟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看着顾念遥那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梁,心中同样不是滋味。那是一种混杂着烦躁、厌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复杂情绪。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才收回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乱,转身走向缴费窗口。窗口后,护士正不耐烦地看着他。
他交完费,拿着打印出来的单据,心神不宁地转身,准备回去找颜汐。
他不知道,顾念遥那看似决绝的转身背后,隐藏的是一颗怎样濒临破碎的心。
他更不知道,他那句冰冷的一周后,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彻底斩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念想,也彻底地,将她完完全全地推向了陆璟辞的身边。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