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鸦将军忽见水德星君驾临,不由得一怔。
水部与火部,五行相克,向来鲜少往来。
祂心下虽觉突兀,面上礼数却丝毫不缺,当即躬身一拜:“拜见星君大人!”
水德星君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祂,落向云台上那道赤红身影。
“原是贤弟造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火德星君早已从云台上掠下,笑意盈盈地迎上前来,随手一挥:“你先退下吧。”
“是!”火鸦将军应声告退。
大殿之中,转瞬只剩两位星君。
“贤弟,坐。”火德星君袖袍一拂,变出一方茶台,仙茶袅袅,斟满两盏。
“贤弟突然造访,也不事先知会为兄一声,倒是为兄怠慢了。”
“兄长莫怪小弟冒昧才是。”水德星君含笑举杯。
二仙以茶代酒,对饮一盏。
水德星君搁下茶盏,直入正题:“兄长,瘟部与君财神殿的事,想必兄长已然了然于胸了吧?”
火德星君不动声色,悠悠一笑:“贤弟此番前来,可是想与为兄聊聊那位马刍典簿的事?”
水德星君朗声一笑:“兄长,该改口了。如今人家可不是什么马刍典簿,而是执马郎中了——刚在司命府兑的仙籍。”
“执马郎中?”火德星君眉梢微挑:“他哪来的仙勋?”
话刚出口,祂便反应过来,除了瘟君与君财神所赠,还能有谁?
“难怪这小子费心费力,为瘟部和君财神奔走香火,敢情是收了这等天大的好处。”
“兄长误会了。”水德星君摆手一笑:“并非是瘟君与君财老弟所赠,而是这位路小友自筹的。”
“自筹?”火德星君端起茶盏,呲笑道:“祂那悬天果位,不过是一不入流的典簿,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仙勋。何来自筹一说?”
水德星君淡淡一笑,不疾不徐道:“可若小弟告诉兄长,那太阴娘娘驾月巡天,或许与此子有关,兄长信也不信?”
火德星君举盏的手骤然悬停,眸光微眯:“你说什么?”
水德星君起身踱步至殿前,缓缓道:“世人常言‘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多以为天上光阴急促,一日便抵人间四季流转。实则不然。
天庭居于清微天境,道韵厚重,法则运转缓慢;人间浊世,气机轻浮,岁月流转迅疾。
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祂猛然转身,话锋一转:“可即便如此——这一日之功,以兄长您的位格,也该察觉大势将近,气运浮沉。从君财神,到小弟,再到瘟君、灶君、酆都大帝、太阴星君,以及太白金星、太岁部殷杨二帅,乃至于——”
祂说话之间,周身无数壬水道纹层层荡开,待彻底遮蔽了这方天机,才道出那三字:“大天尊!难道兄长还没发现端倪?”
火德星君闻言,神色微凛:“贤弟不如说得再通透些,也好让为兄明白。”
水德星君轻笑一声:“兄长,小弟此行,目的甚是简单。”
祂声音一凝,如晨钟暮鼓,掷地有声:“我想与兄长一道,分润此次大局的气运!”
火德星君神色几度变幻,显然有些吃惊水德星君如此直抒胸臆,沉吟后忽然笑道:“贤弟如此堂而皇之,想必是早就想好了计策,引为兄入瓮。
既如此,为兄倒不妨听听你的高见。
虽说那小子确实与众不同,气运颇深,但何德何能,值得贤弟这般看重?
这下界之中,天赋气运佼佼者不胜枚举,惊动天庭者,若把时线拉长,亦不在少数。
可到头来呢?
不都如过眼云烟,稍纵即逝?
能有几个掀起波浪?
一个全无。”
水德星君微微一笑,身形一闪,重新落座,点头道:“兄长说得极是。若单论声势,的确不值得你我这等仙家为之瞩目。”
说罢,祂袖袍一甩,一段画面悬于殿内,徐徐展开。
正是王金涛与那化形狼妖之争。
火德星君瞥了一眼,神色不动:“不过区区一个灵宝而已,有何奇怪?”
水德星君摇头,淡淡道:“可若此宝乃祂亲手所制。”
火德星君眸中火光骤然缩成一点:“他——一个凡人,亲手炼制灵宝?”
水德星君不答,又挥袖袍。
画面一转,赫然是当日龙虎县中,路晨设下井龙王醮,为井龙王聚十万功德,使其从十丈小龙化身为七十丈巨龙的景象。
“唰——”
火德星君面色从疑惑,瞬间惊得站起:“功德加身?这是什么神通?何时发生之事,为何本君从未听说?”
水德星君不紧不慢道:“若按人间时令算来,已有半年之久了。想必兄长多少也听说过——四海龙王敖广之子,前几日被一个人间灵者所杀,便在那龙虎县。后来经我部调停,敖广立誓三十年不降雨水,致使大旱。”
火德星君颔首:“此事为兄听说过。贤弟倒是出手果决——三十年不下雨,若是换作百余年前,此地早已生灵涂炭,万里枯骨了。”
水德星君也不否认:“弑神之举,惩罚若不重,如何护我天庭神威?”
火德星君点点头,不置可否。
水德星君继续道:“因此,真要说起来,早在半年前,此子便已在下界翻云覆雨。只是当时小弟见这神通诡谲至极,竟能扬香火以成功德,便暗中在周遭天地遮蔽了天机。
一来是想以观后效,看看此子究竟什么来历;
二来,也的确存了私心,不想让祂过早暴露于天庭众神眼下。
可没想到,短短不过数月,祂竟被托塔天王无意中挟持到了天庭。
这才有了南天门一役,名动整个天庭。”
水德星君摇头失笑:“如今想来,当时真有些画蛇添足了。”
火德星君眸光一凝:“这么说来,南天门一役,贤弟出手也不全是看在君财神的面子上?”
水德星君只微微一笑。
“好啊。”火德星君意味深长地叹道:“没想到贤弟藏得这般深。看来为兄真是久居深宫,对下界失了洞察——还是贤弟机敏。”
这话听着多少有些讽刺意味在里头,祂深吸一口气,复道:“又是灵宝,又是这诡谲仪仗,奇怪,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水德星君颔首:“果然兄长也察觉出来了。这手法虽新,但那股道韵却是掩饰不住的。”
火德星君神色一凛:“贤弟是说……”
水德星君却摇了摇头,止住祂后面的话。
火德星君倒吸一口凉气,沉吟良久,忽然冒出一句:“难道说……又开始了?”
水德星君再点题眼:“现在兄长应该明白,为何小弟会说此子与以往天骄皆不相同,又为何要分润其中气运。
世人只懂水火相克,却不知水火相济,方合阴阳大道。
弟掌阴流润下,兄掌阳火炎上。
本是天生互补,何苦真的互耗?”
火德星君指尖轻叩茶台,不动声色道:“互补容易,同道太难。你我同在五行星主之位,平日争位次、争愿力、争执掌,闹得人尽皆知。如今说要共谋……贤弟,你究竟求的是什么?”
水德星君目光一凝,压低声音:“如今天界层级森严,老辈神祇占着大道根果。我等看似尊贵,说到底不过是执权行事,不得自由。难道兄长希望一直如此?”
火德星君眸中火光微动:“你想上证道果?”
“不是小弟一人。”水德星君一字一顿:“是你我同证!若能在这次天地大局中分润一笔气运,证下大罗,往后你我才能更加自由。故而小弟,想请兄长,与我一道前往!”
火德星君眸光后退:“贤弟说得轻巧。一旦泄露,这便是私结朋党,罪名可不轻……”
“私结朋党?”水德星君朗声笑道:“事到如今,兄长再说这话,未免有些不够诚意了。
就说雷部、斗部、财部……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
你我跟脚清明,不似祂们,这位是陛下的化身,那位是道祖的化身,再不济也是道祖亲传。
单论自身权柄,便犹在仙箓之上!
你我若依旧各立门户,生生世世,也就困死在五行星主这一层果位上。”
火德星君似坐不住了,起身一阵踱步,沉吟后道:“此事牵扯因果太重,贤弟未免有些激进了,以你我的位格,天地再变,也有转圜余地,何至于如此悲观?”
“悲观?”水德星君悠悠捧起茶盏,话锋却忽然锋锐起来:“兄长,别以为守着你这火德正位,便万世太平。
这回可不是千年前那场失败的释土东扩。
大家和和气气,借局分享功德。
这回,可是实实在在动了真刀!”
祂斜睨过去,提醒道:“你别忘了,那月老……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
却见火德星君脚步立时顿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