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象征着“闯”字的帅旗,如同一片被狂风撕碎的破布,颓然倒下,重重地砸进冰冷的泥水里。
溅起的泥浆,仿佛是李自成那破碎的帝王梦最后的悲鸣。
这一幕,通过快马传回京城时,已是深夜。
林渊的临时帅府,设在前内阁首辅周延儒的府邸。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学士,早已在林渊回京前便“因病”告老,其府邸自然也就成了最合适的指挥中枢。
府内灯火通明,与府外乱世的萧索形成了鲜明对比。
宽大的正堂内,一张巨大的京畿及周边地区的军事地图铺在中央的长案上,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箭头。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气,只将温暖与光明投射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堂内站着的,是如今大明京城军事力量的核心。
京营总督李国祯,这位在巷战中被林渊的手段彻底折服的宿将,此刻正一脸恭敬地站在一旁。还有钱彪、小六子,以及几名在巷战中脱颖而出的新兵营悍将。
气氛很安静,只有堂外巡逻甲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偶尔从地图上取放木质军棋时发出的轻微磕碰声。
“帅旗倒了。”
林渊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没有抬头,手指依旧按在地图上一个代表“李自成主力”的木棋上,指尖缓缓向西南方向滑动。
“白马义从的先锋,由赵猛率领,已经咬住了李自成的尾巴。根据最新的回报,李自成抛弃了至少三万伤兵和所有重型辎重,正在向保定府方向加速溃逃。”
钱彪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的另一处:“保定府总兵马光辉已经接到我们的命令,坚守城池,绝不外出浪战。李自成想入城休整,是痴人说梦。”
“他不会入城。”林渊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他会绕过保定,直扑真定。过了真定,就进入山西地界,那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再想围剿,难度会增加十倍。若是让他逃回陕西老巢,无异于纵虎归山。”
李国祯听得心头一凛,他戎马半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流寇最可怕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那股野草般的韧性,只要根还在,春风一吹,便能再度燎原。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林帅,末将以为,我军新胜,将士疲惫,京城百废待兴,人心未稳。是否……是否应先稳固京畿防务,休整三五日,再提追击之事?以防……以防李贼有诈,杀个回马枪。”
这番话,说得老成持重,也是在场不少旧派将领的心声。打赢了,就该论功行赏,安抚地方,这才是正理。哪有刚打完一场血战,连口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就立刻倾巢而出,进行千里大追击的道理?这不合兵法常理。
堂内几名旧将纷纷点头附和。
林渊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拿起桌上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李总督,”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你觉得,我们这次能赢,靠的是什么?”
李国祯一愣,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靠林帅您……您那神鬼莫测的火器,以及白马义从的悍不畏死。”
“说对了一半。”林渊笑了笑,“更重要的,是靠李自成不知道我们有这种火器。靠的是他轻敌冒进,一头撞进了我们为他准备的巷战陷阱。靠的是我们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现在,他知道了,也怕了。他的军队,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对我们的火枪已经产生了深入骨髓的恐惧。这股恐惧,就是我们现在最大的武器。士气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比任何刀枪都管用。”
林渊站起身,缓缓踱步。
“休整三五日?等我们休整好了,李自成的恐惧也消退了。他会告诉他的士兵,我们的火枪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妖法。他会重整旗鼓,他会告诉那些活下来的残兵,他们是从天神手下逃出来的勇士。到那时,我们面对的,将是一支真正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亡命之徒。”
“更何况……”林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我们为何要休整?将士们累了,难道李自成的兵就不累?他们可是连滚带爬地在逃命。至于粮草,李自成不是已经替我们准备好了吗?他扔下的那些辎重,够我们的大军吃上十天半月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休整,而是去‘接收’这批粮草。”
一番话说得堂内众人先是愕然,随即不少年轻将领的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
原来仗还能这么算!
李国祯一张老脸微微发红,他这才明白,自己和林渊在思维上的差距有多大。自己想的是兵法,是章程,是惯例。而林渊想的,是人心,是士气,是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战机。
“林帅高见,末将……末将佩服!”李国祯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
林渊摆了摆手,重新回到地图前,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传我将令。”
堂内所有人神情一肃,齐齐挺直了腰杆。
“命,京营总督李国祯,留守京城。即刻起,整顿城防,收拢降卒,安抚百姓,清剿城中残余流寇。若有趁火打劫、扰乱治安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李国祯大声应道,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他知道,这是林渊对他的信任。
“命,钱彪,为全军后勤总管。你立刻带人,接收闯军遗弃的所有辎重,统计造册。凡我出征将士,家属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明日一早,就要让第一批银子,送到伤亡将士的家中!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为我大明流的血,我林渊认!”
“是!帅爷放心!”钱彪的眼睛有些发红,他重重地一捶胸口。
“命,小六子,你从白马义从中,挑选三百精锐,组成斥候营。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像狼一样,缀在闯军的屁股后面。不必交战,只需袭扰。让他们吃不上一顿安稳饭,睡不了一个安稳觉。我要让他们时刻都活在枪声的恐惧里!”
“得嘞,帅爷!保证让他们魂都吓没了!”小六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林渊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几名新兵营的年轻将领身上。
“你们,立刻返回营中,挑选五千精锐。告诉弟兄们,把子弹和干粮都带足了。明日一早,随我出征,去取李自成的项上人头!”
“遵命!”几名年轻将领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吼得整个大堂都在嗡嗡作响。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果断,不容置疑。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林渊的指挥下,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曾经那个需要为了一纸调令而与文官集团反复扯皮的朝廷,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旧事。
众人领命而去,脚步声匆匆,却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很快,偌大的正堂内,只剩下了林渊一人。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重新坐回案前,静静地看着那副地图。地图上,代表李自成的那个木棋,像一只惊慌失措的蚂蚁,正在仓皇逃窜。
林渊知道,这一战,他必须赢,而且要赢得干净利落。他要用李自成的覆灭,来向天下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一个属于他林渊,属于新大明的时代。
他要的,不仅仅是击败李自成,更是要彻底打碎那个旧有的,滋生出无数李自成的腐朽土壤。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在巷战中死去的士兵,那些在街头哭泣的百姓。战争,从来都不是数字的游戏。每一个伤亡,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他不喜欢战争,但他更厌恶这个逼得人不得不拿起刀枪的世道。
既然如此,那就用一场最大的战争,来结束这所有的战争。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似武人,也不像下人。
林渊睁开眼,只见柳如是端着一个托盘,悄然走了进来。她换下了一身华服,只穿着一件素雅的青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在灯火的映照下,更显得清丽脱俗。
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夜深了,你已一日未曾进食。”柳如是的声音很轻柔,她将参汤放在桌案一角,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那纵横交错的战线。
林渊心中一暖,端起参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腹中,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与疲惫。
“多谢。”
柳如是摇了摇头,她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林渊。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有担忧,有敬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林渊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放下空碗,问道:“有心事?”
柳如是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多了几分郑重:“林郎,你决定要将李自成,赶尽杀绝?”
“斩草,自然要除根。”林渊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可李自成麾下,裹挟的流民与饥兵,何止数十万。”柳如是的眉头轻轻蹙起,“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也只是活不下去的可怜人。若是一味追剿,只怕会激起他们困兽犹斗的凶性,徒增伤亡。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她抬起头,迎上林渊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妾身以为,对于闯军,或可剿抚并用,以雷霆手段,击其首脑,以菩萨心肠,容其手足。”
林渊看着她,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柳如是不仅看出了他的全盘计划,更是在此之上,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却又直指问题核心的策略。
这个女人的智慧,远不止于诗词歌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