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令仪听出她话里有异，且这个异多半还和她有关。
联系到她被诬陷入狱以及刚出狱那阵，街头巷尾对她的议论，陶令仪问道：“他家里因为我的事，为难你了？”
陶攸和并不愿意多说，摇摇头道：“没有。”
陶令仪挪坐到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又紧盯着她的双眼：“崔使君能破格聘我为幕僚，就是认可我查案的能力。你不告知我实话，我必然会自己去查，只是我若动手，你和李二公子的亲事……”
陶攸和的指尖微微一蜷，半晌才叹气道：“他没有为难过我，他爹娘和哥哥、妹妹也没有为难过我，是，是二叔还有族人们说过几句难听话。不过，这也怪不了他们，趋利避害本来就是人的通性。当初你被陷害的时候，陶氏也有不少人在背后说三道四，更何况是他们家了。”
平平静静地说完这些话，她又反握住陶令仪的手，笑着说道：“好在，看到你得崔刺史信任，他们家那些族人也没再说什么难听话。更有不少人，在得知你被崔刺史聘为幕僚后，上赶着来讨好我，或是向我打听你的喜好。”
“李檀彧也说了，我们成亲之后，不喜欢住在大宅子中，就搬来浔阳城中居住也是一样的，他爹娘也表示，只要我高兴，住哪里都一样，不必拘于那些俗礼。”
“李二公子和他的爹娘没有为难你就行，”陶令仪满意道，“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李氏那些族人就随他们去吧。”
陶攸和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陶令仪看着她：“以后再遇上这样的事，不必对我隐瞒，我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也不吃人。”
陶攸和握紧她的手：“我也并非要瞒你，诚如你所说，李檀彧的爹娘和哥哥、妹妹没有为难我，这就够了。李氏的那些族人我也从未放在心上过，他们说什么，我自然也不会在意。”
“这就好。”陶令仪直言不讳地说道，“不管怎么说，陶氏目下还是浔阳门庭最大的士族，不需要你，或者其余人委曲求全来稳固门楣。至于名声什么的，那就更不用放在心上了，那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若是在意名声，我早已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我若是在意名声，得知父亲他们是为了攀附郑长史，才如此诬陷的我，我也早就自尽了。”
“我若是在意名声，即便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也没有自尽，也迟早会被祖父、族叔公他们吃得连骨头也不剩。”
“可你看现在，他们的荣与衰，都是我一句话的事。更甚者如陶墨钧和陶惟慎，还要上赶着来向我表忠心。”
陶攸和若有所悟地垂着眼帘，半晌没有说话。
陶令仪知道她是个聪明人，也没有再说下去。到了庾家，陶令仪牵着她的手下了油壁车，叩响大门时，庾夫人及庾怀戟、庾司舸正在吃晚饭。
看门的小厮开了门，见是她，一人领着她往正堂去，一人飞快前去禀报。
少顷，端月和安夏便迎了出来。
两人向着陶攸和行了一礼后，一人上前扶住陶令仪，一人上前扶住陶攸和。
“吃饭前，夫人还说，小姐近几日恐怕要过来一趟，让我们吩咐厨房多备些菜。没承想，这么快就应验了。”端月轻快地说道。
陶令仪顺着话问道：“舅母怎知我近几日要过来？”
安夏抢着答道：“老爷回建昌那日，陶氏的大管事前来相送的时候，夫人便笑着跟老爷说，小姐必是一心扑在案子上，忘记了老爷要离开的事。”
陶令仪脸红道：“铣伯不是说了，他是代我前来相送的吗，舅母怎么还说我忘记了？”
依旧是安夏抢着答道：“夫人说，如果陶氏的大管事当真是小姐吩咐来送老爷的，必不会准备那贵重的礼物。只有小姐忘记了，陶氏的大管事又无法请示，才会按照常理，准备得那样贵重。”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舅母。”陶令仪脸色更红了。
到了正堂，庾夫人已经安排人重新摆了一桌吃食，也不管陶令仪和陶攸和是不是吃了饭过来的，便拉着两人坐下来，一边给两人布菜，一边道：“不知道你们要来，没准备多少吃的，且将就着垫一垫肚子吧。”
“够了够了，再夹就吃不完了。”转眼之前，庾夫人已给两人夹了满满一碗，陶令仪制止了她夹过来的一条小黄鱼后，说道，“没准备多少吃的，就这么大一桌，还给我和七姐姐夹了这么满满两碗，这要是再准备一下，我和七姐姐吃完，还能走出庾氏大门吗？”
庾夫人强行将小黄鱼放到陶攸和碗里，嫌她太瘦，催她多吃一些后，才瞥一眼庾怀戟和庾司舸道：“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要不是有这两个跟牛犊一样的吃货，哪里会准备这么多的吃食？”
因着有陶攸和这个陌生人在的关系，庾怀戟和庾司舸闷着头大吃大喝，并不接话。
陶令仪笑看两人一眼，待吃得差不多了，才逗趣道：“听说大哥早前几日在街上看上了一个姑娘？不知是谁家的姑娘，竟让大哥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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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什么一见钟情……”庾怀戟涨红着脸，以为是庾司舸大嘴巴，悄悄踢了他一脚，“别听老三乱说，那是，那是柳五小姐。”
“什么叫别听我乱说？我根本没有说过！”庾司舸还了他脚后，坐到了别处。
“柳五小姐呀，”陶令仪继续逗趣，“这意思是说，大哥在街上对与自己早年定过亲的柳五小姐，又一见钟情了？”
庾怀戟脸更红了：“没，没有的事，我只是，只是……”
陶令仪轻笑出声，“对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一见钟情，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相反，这不正好证明大哥和柳五小姐是天定的缘分吗？大哥那么害羞做什么？”
“我，我出去走一走。”庾怀戟自知说不过陶令仪，赶紧起身逃了。
庾司舸害怕陶令仪也拿他开玩笑，叫着‘大哥等等我’，也跟着逃了。
看着他们跑远，陶令仪这才收回目光，也收敛笑容起身道：“舅舅回建昌那日，没能前来相送，还望舅母宽容。”
庾夫人好笑：“查案查傻了，没来就没来，你舅舅又不是外人，也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了，还宽容不宽容的，如此见外！”
“这不是怕舅母多心嘛，”陶令仪嘿嘿笑道，“舅舅、舅母一听我出事，便着急忙慌地赶了回来，如今舅舅要回建昌，我却连送也不送。”
“你若是因为贪玩没来相送，你舅舅知道后，难免会有些不高兴，但你是为了查案，是为了正事，你舅舅只会为你高兴，巴不得你几个哥哥也如此才好，哪里会生你的气。”庾夫人快声结束了话题后，反问道，“虽料到你近几日可能会来一趟，但来得这样急，是出了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把陶衡将印章交给陶铣，但依旧难改什么事都想插一脚、又什么事都解决不了的秉性简单说了几句后，陶令仪才说出她前来的目的，“如今陶氏的情况，是不容我把手里的权力让出来的，但宗族的传承制度没有办法更改，父亲如今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又不可能接任族长的位置，所以我想着，是不是应该给父亲再娶一房继室或者抬两房妾室？”
“这样他既有事做，也不会再来拖我后腿，继承人的位置自然而然也解决了。”
陶攸和惊讶地看着她，她要给她父亲娶继室？这，这……
庾夫人虽然也没有料到陶令仪会有此举动，但又觉得她的话说得极有道理。陶衡确实拧巴又烦人，护不住自己的女儿就算了，还处处使绊子，这样的男人，都不知道当初庾家小妹是如何看上的他。
至于给他再娶个继室或是抬两房妾室……
庾夫人唯一的担忧就是，若是这个继室或是妾室上门后，也给她使绊子，她该怎么办？
庾夫人将自己的担忧如实地说了。
陶令仪听完，直接道：“所以不管是继室还是妾，首要的条件不是出身，而是聪明。”
“如果不在意出身，只找聪明人的话，那能找的人就多了。”庾夫人之所以担忧，其原因就在于出身上。出身好的小姐，即便她不争，对方的家里人也会推着她争。即便现在看在她崔刺史幕僚的份上不争，将来她失了势，也会争。
但聪明人就不一样了。
聪明人会明白陶令仪宗族改制的目的是什么，也会明白陶令仪在这个时候，让她父亲再娶的目的是什么。
这就能给她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件事，我不好出面。”陶令仪道，“还要劳烦舅母帮我在暗中挑一挑。等挑到合适的人之后，我会向父亲禀明，再让铣伯安排媒人上门提亲。”
“行，”庾夫人也是个干脆的人，当即答应下来，“正好要给怀戟准备聘礼，近来人情往来的比较多，我就给你留意一下。”
就着此事商议了一番后，从庾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坐上油壁车，待离得庾家老宅远了些，陶攸和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陶令仪似笑非笑：“怎么了？”
陶攸和想一想道：“你要给你父亲娶一房继室已经足够惊世骇俗，庾夫人不仅没有阻止你，反而要帮着你挑人……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这有什么难以想象的？”陶令仪道，“祖父在狱中，其余长辈巴不得我父亲没有继承人，自然也不会为他操持另娶之事。父亲又是个有点主见，但不多，耳根软，还害怕纷争的人，陶杜氏以及王坦的事，让他落了脸面，又成了笑话，纵使他有心想要再娶一个，只怕也不敢主动说起来。”
“为人子女的，不就是该给他排忧解难吗？”
“你说得虽有道理，但……”陶攸和摇一摇头，“恐怕这天下也没有几个人敢作敢当。”
“没有几个人敢作敢当，那是他们怯懦，不是禁锢我行动的枷锁。”陶令仪随口说了一句，便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我记得李家是做寺产生意起家的，对吧？”
陶攸和点头。
陶令仪问：“他们做的是哪个寺或者哪几个寺的寺产生意，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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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主要是归宗寺，东林寺、大林寺、龙泉寺和圆通寺也有，但主要是以归宗寺为主。”陶攸和对李氏的生意了解得不多，主要是还未成亲，她也不好过多打听。偶尔同李檀彧碰面，他会提上几句生意上的事，她也就跟着了解了一些，“他们家的生意，跟案子关？”
“没有。”看她神色紧张，陶令仪先果断地答了一句，才往下解释，“只是想打探一下，他能不能帮我个忙。”
简单地将香严师僧的事同她说了一遍后，陶令仪才道：“他们做的是寺产经济的生意，对各个寺院的佃户或是周围的百姓，应该比我们更了解。如果可以的话，也就是想请他帮忙梳理一下香严师僧盗卖药材的渠道。”
“那我明早给他去个信，请他到陶氏来一趟，你当面问一问他？”陶攸和提议。
“可以。”陶令仪答应下来。
回到陶氏，陶令仪本还想请她去琬琰阁坐一坐。看到在仪门处等着她的陶仲谦和陶铣，陶令仪咽回了到嘴的话，陶攸和也知趣地离开了。
“祥瑞之地找到了，共有四处，具体选择哪处，还要大小姐拿个主意。”刚在正堂坐下，陶铣便拿出了堪舆好的几个地址，朝她递了过来。
陶令仪接过，看到有四个地址，一个在三叠泉瀑布后方的隐蔽洞穴；一个在石门涧深处一个幽静的溪谷；一个在仰天坪附近的古树旁；还有一个在天池寺附近的隐秘遗迹。
陶令仪仅看了一眼，便问陶铣：“你认为哪个位置最合适？”
陶铣显然是早有准备：“三叠泉瀑布后方的隐蔽洞穴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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