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巨响。
以狄仁杰脚踹之处为起点,方圆三尺内的墙体轰然倒塌。
露出里面一个狭窄的密闭空间。
陶令仪、谢临舟、萧直方急步围拢。
狄仁杰抓过随行护卫青川手里的火把,朝密闭空间照去。
空间空空荡荡,唯见一个三尺见方的铁盒静卧中央。
他将火把还给青川,弯腰就要去拿。
“大人当心!”青川猛地攥住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后,抢先将铁盒拿了出来。对着无人处,吹开铁盒上覆盖着的灰尘,又以指节轻叩盒盖,确认并无机关后,方才递给了狄仁杰。
狄仁杰打开铁盒,看到里面的账册,长长地吁一口气道:“天不负苦心人。”
有七本账册。
对比香严师僧的账册,陶令仪暗自揣度苏承业竟将所有账册都藏在了这一处时,狄仁杰快速检查完六本账册,皱眉道:“皆是贪贿之证。”
“七本都是?”萧直方骇然。
狄仁杰将账册递给他,又搜查起了地库。
萧直方将七本账册,给陶令仪和谢临舟各分了两本。
三人共同翻看之后,萧直方道:“看来苏承业和香严师僧一样,账册都分开藏匿了。”
陶令仪翻完两个账册,又拿过了他手里的账册,大致翻了一遍后,又将谢临舟那两本账册拿了过来,全部翻看完毕,不由冷笑两声: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用来形容苏承业真是再恰当不过。
把账册递给萧直方,陶令仪借着火把的光亮,也跟着打量四周。
狄仁杰已搜遍角落,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但为了稳妥,还是吩咐:“青川,去叫人下来,将四面的墙都敲了。”
柴桑里村民的不少农具,都还留在岛上。
差役拿着农具下来,在狄仁杰的指挥下,很快就将四面墙砸开了。
并没有暗格存在。
狄仁杰似乎早料到如此,也不失望,向差役道了声‘辛苦’后,便带着众人出了地库。
举目望一眼周围,狄仁杰的目光落回跟前装着铜钱的箱子上:“把这些个箱子都送回江州府,交由司法曹清点出数目。”
差役们搬箱子过河之时,狄仁杰安排还未回东林寺的武僧跟随护卫。
看着箱子在差役和武僧的护送下,稳稳地过了河,狄仁杰稍稍松上一口气,转头看向萧直方和谢临舟:“一会儿我和陶推官要去黑市走一趟,你们两个,是继续回暗渠巷搜查,还是换个地方?”
萧直方看一看陶令仪:“先回暗渠巷,再搜查几遍。要是实在找不到,再去别处。”
谢临舟不是崔述幕府之人,并不随便拿主意:“我听萧公子的安排。”
“好。”狄仁杰道,“那你们就去暗渠巷,实在没有结果,也不用强求。我估算了一下,地库找出来的这三百六十七只木箱,每箱大概有三十贯钱,总数就有一万一千贯钱了。永淳二年的洪灾,朝廷调拨了粮食六十万石,布帛二十万匹,钱币拨款是二十万贯,赋税蠲免三年,全部合在一起,算成铜钱是一百三十三万贯钱。但赋税这三年的钱,苏承业在同年的九月就已经处斩,他大概是拿不到手里的。另外粮食、布帛他一时半刻也很换成钱。是以,包括暗渠巷在内,还未搜查的四个地点,其中一个或两个必然藏有大的存储空间。”
“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虽是女流之辈,但她们能知道前曹王不少事,也知道这些地址,说明苏承业对她们是极其信任的。”
“换句话来说,除非她们俩还没有交代完整,否则剩余四个地址,多少都能搜出些东西来。”
萧直方瞬间如打了鸡血一般:“那我们现在就回暗渠巷,哪怕掘地三尺,也定要搜些东西来!”
狄仁杰要的就是他的这个态度,点点头,又提醒道:“搜查的时候,随时同差役和银刀卫一起,莫要单独行动。”
萧直方性子率直,并未听出话外之意:“狄公放心就是。”
陶令仪摇摇头,对谢临舟道:“狄公的意思是,今日从地库搬了这么多的钱出来,如江州还藏匿有前曹王旧党的人,可能会对你们不利。你们行动的时候,身边绝不能离人。”
萧直方愤然道:“这些鼠辈,有胆就来!”
陶令仪严厉道:“两位武氏侍郎,至多再有十日就会抵达浔阳。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证据,而非逞个人之勇!别忘了,崔刺史有难,你我也难逃善终的下场。”
萧直方心下一凛:“我知道了,陶小姐放心,我绝不逞个人之勇。”
陶令仪点点头,看狄仁杰并无其他的话要交代,便道:“记住了,就去吧,随时保持联络。”
目送着两人随着搬运木箱的小船离开,陶令仪再次翻开了找到的账册。
账册上并没有贪墨赈灾款的记录。
账册的记载,起始于苏承业任江州刺史的当月,截止于江州发生洪灾的七月。
账册并没有撕毁的痕迹,最后一本账册也还有大半空白。
也不知道赈灾款是没有来得及记载,还是记载在了别的账册上。
“永淳二年,朝廷派大臣前来查他贪墨案时,查获二十五万三千多贯钱,土地一千两百多亩,私宅五处,金银器、玉器珠宝、名画古籍共计八百余件,官窑青瓷上千件,鄱阳湖鱼干五百多石,浮梁茶叶两千多斤,隐户奴婢八十余人,私兵部曲五十余人。”狄仁杰徐徐道,“因为数量惊人,又未曾搜到这几个账册,再加之苏承业也是老油子,查案的大臣便没有再深查,草草就将他斩首示众了。”
“若非你逼得郑长史用了私造铁箭,这几个账册和这些钱财恐怕很难重见天日。”
“这是天佑大周,即便没有我,也迟早会有暴露的一日。”陶令仪笑道,“郑长史只是想庇护他的儿子郑行之,才用私造铁箭做要挟。哪里知道郑行之会那般愚蠢,竟与苏见薇在皇家禁地的香果树群落私会,又哪里知道,香严师僧为了不让偷窃香果树的事情暴露,会让萧文瑾伏杀崔刺史?这一环连着一环,发展到后来……他要是知道,他估计也会吓得不轻。”
听到天佑大周几个字,狄仁杰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如何说服陛下处置武游艺了。
三百六十七只木箱,仅凭差役和武僧,只怕两天也搬不完。在陶令仪的建议下,看守湖阴庄的柴桑里百姓也加入了进来。
在热心百姓提供牛车、驴车等的情况下,还是花了近三个时辰,才全部护送回江州府。
“哎呀,你怎么才回来?”陶仲谦在慈萱堂正堂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眼见晚霞都已经染红了半边天,陶令仪还没有回来,陶仲谦急得不行。
庐山山麓的山坳茶寮距离可不近,她要再不回来,可就来不及了。
正思忖间,遥遥看到陶令仪回来的身影,陶仲谦一个箭步便冲了出去。
“有事耽搁了,族叔公稍等片刻,我换身衣裳就走。”陶令仪边进屋边道。
“什么事比去黑市还重要?”陶仲谦跟在后面抱怨。
“我们在湖阴庄的地库,找到了三百多箱前江州刺史苏承业藏匿的铜钱。”陶令仪语气平静,“为了早些赶回来,狄公都破格让柴桑里的百姓帮着运送了。否则,还不知道何时才能赶回来呢。”
“多少!”陶仲谦惊得嗓子都劈了叉。
“据狄公估算,这不过是苏承业藏匿的小部分钱财。”陶令仪再次说道。
陶仲谦扶着椅子,双腿发软的跌坐到椅子中,愤然骂道:“我拼死拼活一年,也就赚个四五万贯,除开成本,除开陶氏的开支,再除开田产赋税以及官场打点,能结余个一两万贯钱,已经顶天了。他,他就做了不到四年的江州刺史,斩首的时候都被搜出了那么多,竟然,竟然还能剩下这么多,还有没有天理了?”
陶令仪拐去她住的琬琰阁前,戏谑道:“所以他斩首了,你还活着。”
陶仲谦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里憋着一股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苏承业是斩首了,可他生前好歹是赚到钱了,而且还赚了不少。
反观他呢,攀附郑元方不成,还把自己搞得里外不是人,甚至钱没有赚到,小小的族长权也没了,如何甘心?
若要他选择,他宁愿……
陶令仪换好衣裳出来,看到他还呆坐着,不由摇一摇头,“走吧,狄公还在外面等着呢。”
嗯?
狄公?
江南西道按察使狄仁杰?
陶仲谦霎时起身,紧跟着她的脚步道:“狄公也要跟着我们一起去黑市?”
“是。”陶令仪简单地答了一句后,警告道,“我劝族叔公还是收起您那些小心思,狄公可与其他人不同。您要将对付其他人的那一套用在他身上,可别怪他下手无情。”
“哪里的话?”陶仲谦嘿嘿笑道,对她的话颇有些不以为然。
陶令仪斜斜看他一眼,揶揄道:“族叔公好好想一想吧,哪次我提醒你的话落过空?”
陶仲谦心中一紧,这才勉强道:“我知道了。”
陶令仪又道:“族叔公可知道,我是如何知道苏承业将钱财藏在湖阴庄的?”
陶仲谦眼珠一转:“洗耳恭听。”
陶令仪三言两语将香严师僧与昙无药尼、净舌药尼的关系说了。
陶仲谦听完,半晌无言。
陶令仪也不再劝,人各有志,她多嘴劝她这几句,已经是看在需要他帮忙收集武游艺敲诈勒索证据的份上。
出了慈萱堂仪门,陶令仪正要上油壁车,陶衡匆匆赶了过来:“你又要出去?”
陶令仪问:“父亲有事?”
“我有要事跟你说,”尽管心里不愿,陶衡还是软了语气,“你先下来。”
“有什么要事,等我回来再说吧。”陶令仪淡声道,“狄公在大门外等着我。”
陶仲谦呵呵笑着解释:“族长还是等大小姐回来再说吧,大小姐说的狄公是江南西道按察使,纵有天大的事,想来也没有让狄公干等着的道理。”
陶衡惊讶,她何时又与按察使搭上关系了?
看一眼陶令仪淡然的面色,又看一眼陶仲谦满面春风的模样,陶衡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她与他这个父亲的关系,当真是越来越生疏了。
“对了,”陶令仪坐上油壁车,临走之时,掀起帘子,提醒道,“得跟父亲说一声,狄公是受陛下的旨意,前来江州调查谋逆案子的。狄公因为就在江南西道,所以提前来了一步。另外两个调查的大臣,一个是鸾台侍郎武游艺,一个是凤阁侍郎武攸宁。他们两个都不是善茬,父亲左右无事,正好可以想一想,他们抵达之后,如果要借陶氏诬告我一事,行敲诈勒索之事,陶氏该如何应对。”
看着陶衡变得惨白的脸色,陶令仪又继续,“父亲也知道,酷吏和崔刺史向来不对付,更何况两位武侍郎都还是当朝的宰相,他们当真要对付陶氏,崔刺史是没有能力再护着陶氏的。”
话落,陶令仪便放下了帘子。
看着油壁车隆隆远去,陶衡踉跄两步后,失魂落魄地走了。
刚回到承圀院,看到门口等候他的陶铣,陶衡顿一顿脚步,才走到他跟前,一改近些日子的冰冷,有气无力地问道:“何事?”
陶铣上前来,恭敬的行了一礼后,认真地劝谏道:“其实老爷大可不必与小姐作对,小姐的所作所为虽是薄情了些,到底还是为着陶氏好。老爷任族长也有些年头了,陶氏是什么样,族长心里再清楚不过。我记得族长刚接任族长的那几年,也曾有过要让陶氏改天换地,成为江州第一士族的抱负。后来,族长被各个族长钳制,什么事也做不成,抱负才慢慢被消磨得没了。”
“而今,小姐所作所为,与族长刚接任族长的那几年何其相像?”
“而族长近来的所作所为,又与当初钳制族长的族老们有何差异?”
陶衡心头一震。
“小姐交代我的事,我还没有做完,就不打扰老爷了。”陶铣心头轻叹一声,又向他行了个礼后,才转身走了。
没有得到陶令仪重用之前,他是甘愿陪着陶衡消沉的。
可既得了陶令仪的重用,他也就见不得陶衡对陶令仪的处处针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