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自己表哥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像焊在上面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可能一无所知。
夜色浓重，车内的气氛却比夜色还要沉闷。
小年双手紧紧抱着那个装着三万块钱的塑料袋。
袋子被他捏得沙沙作响，像是他此刻纷乱的心情。
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开车的表哥。
林恒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下忽明忽暗，轮廓分明。
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而有力，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就是这双手，在电玩城里，创造了堪称神迹的一幕。
“哥……”小年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干涩地开了口。
林恒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不起……我……”小年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我错了。”
林恒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腾出右手，在储物格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包纸巾，扔到了小年怀里。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小年紧绷的情绪瞬间决堤。
他不再是那个逞强好胜的少年，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那个装着他学费的袋子上。
车子平稳地驶入老旧的小区，停在了表姨家的楼下。
林恒熄了火，车内彻底陷入黑暗和安静，只剩下小年压抑的抽泣声。
“钱拿回去，跟你妈好好道个歉。”
林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想不想念书，自己想清楚。路是你自己的，没人能替你走。”
说完，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小年愣愣地看着林恒的背影，擦干眼泪，也赶紧跟了下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
客厅的灯光下，表姨那张写满焦虑的脸露了出来。
看到小年，她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林恒身上，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林恒的母亲林母也在，显然是一直在这里陪着妹妹。
“妈，我回来了。”小年低着头，走到母亲面前，将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递了过去。
“钱……钱要回来了。”
表姨看着那袋子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抬手就想往小年身上打。
可她的手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哽咽，一把抱住了儿子。
“你这个混小子！你要吓死我啊！”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小年也哭了出来。
“我不去打工了，我回去上学，我好好考大学，我再也不让你操心了……”
母子俩抱头痛哭，将这段时间的委屈和恐惧尽数发泄。
林母走过来，拍了拍妹妹的背，又感激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林恒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像个局外人，等他们情绪稍稍平复，才对林母说。
“妈，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诶，好，好。”林母连忙应着。
表姨这才松开小年，抹着眼泪走到林恒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小恒，这次……这次多亏你了！姨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娘俩……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啊！”
“应该的，表姨。”林恒的语气很平淡，“您也别怪小年，他知道错了就行。”
“我明天就去买菜，你和小姑一定要来家里吃饭！”
“不了表姨，我后天就要走，这次探亲假时间短。”林恒婉拒了。
林母也在一旁帮忙说道。
“是啊妹妹，他还有正事要办，心意到了就行。你们也早点休息，让孩子好好睡一觉。”
一番推辞后，林恒和林母终于得以脱身，走下楼去。
刚拉开车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哥！”
林恒回头，看到小年追了出来，他已经洗了把脸。
眼睛虽然还是红的，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
他跑到车前，站得笔直，像是在汇报一样，大声说。
“哥！等我考上大学，我也要去当兵！”
林恒看着他，少年人的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这或许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由自己做出的决定。
林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点了点头。
“好，部队欢迎有志青年。”
车子缓缓驶离小区，后视镜里，小年的身影越来越小，却始终站得笔直。
……
回家的路上，林母的手机就没停过。
亲戚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最先是表姨发的一条长长的感谢信，声情并茂地讲述了林恒如何“神兵天降”。
不仅帮小年追回了学费，还把骗子送进了警察局，最后还把执迷不悟的小年给“点化”了。
消息
二舅：“大姐，你家林恒是真有出息啊！这事办得太漂亮了！”
二舅妈：“就是就是！不像我们家那个，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愁死人了！大姐，什么时候让林恒来我们家吃个饭，给我们家那小子也‘上上课’？”
三舅：“可不是嘛！我家那闺女也是，天天追什么明星，让她跟她哥学学！”
一时间，群里@林母的消息此起彼伏，核心思想只有一个：求林恒吃饭，求林恒“带孩子”。
林母脸上挂着骄傲又无奈的笑，一个个地回复。
“他这次回来时间紧，下次，下次一定。”
“孩子们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小恒也就那么回事。”
林恒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这种场面，他早就习惯了。
回到自己家，父亲林父正坐在客厅看军事新闻，见他们回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林恒换了鞋，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
“明天去三州市的东西收拾好了吗？”林父话锋一转。
“差不多了。”
“走，我再帮你看看，别漏了什么。”林父站起身，跟林恒一起进了房间。
父子俩一个检查，一个整理，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第二天一早，林恒按照约定，先去了父母家一趟。
林母早就在厨房里忙活，见他进门，连忙献宝似的拿出一个个真空包装袋。
“你最爱吃的卤牛肉，还有酱蹄筋，我给你抽了真空，能放久一点。到了那边任务忙，别忘了按时吃饭。”
“知道了，妈。”林恒接过那一大包沉甸甸的爱，心里一暖。
“让你爸送你去机场。”
“不用，我叫了车，就在楼下。”林恒拒绝了，“你们也别送了，外面热。”
他拎着行李和母亲的爱心卤味，没再多言，转身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