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让你走的。”商崇霄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裴璟行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之前商崇霄要饮弹自尽的时候,是裴璟行拉住了悬崖上的他。
跟他说他不能走。
告诉他必须要振作。
现在换裴璟行到了这种地步。
商崇霄也一定会想办法让裴璟行重新振作的。
裴璟行微笑著摇了摇头,“以前不是看我很不顺眼吗”
“那是两码事。”
裴璟行看著商崇霄认真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商崇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也不想走。”裴璟行的声音很轻。
“但是崇霄,这个病不是靠意愿就能战胜的。我见过同病房的人,做过手术、做过放疗、做过化疗,最后还是走了。有些东西,人力改变不了。”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商崇霄的肩膀:“早点睡吧。明天带苏黎回国去,別让小柏安一个人在国內待太久,他现在最是需要父母引导的年纪。”
商崇霄没有回应。
裴璟行走向臥室,在门口的时候,商崇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明天我们去趟医院。”
裴璟行停下脚步。
“我不管你怎么想。”商崇霄的声音很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再试一次。”
裴璟行背对著他,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归於平静。
“隨你吧。”他说。
臥室的门轻轻合上。
商崇霄坐在原地,重新拿起手机。
助理帮他联繫到了最权威的专家。
他编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附上了裴璟行的全部诊断资料,然后发了过去。
发完消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客厅的灯还亮著,透过窗户,能看见院子里那些玫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墓园里那块刻著“裴璟行之墓”的石碑安静地立著,月光洒在碑面上,泛著冷冷的清辉。
商崇霄睁开眼,又拿起手机,开始搜索另一串关键词。
这一次他搜的不是胶质母细胞瘤,而是一个他在翻阅资料时无意间瞟到的名词——nk细胞疗法。
“近日,fda授予人胎盘造血干细胞衍生的nk细胞疗法k-001“孤儿药”称號,用於治疗恶性脑胶质瘤患者。
k-001是一种非基因修饰的、低温保存的、人胎盘造血干细胞衍生的自然杀伤(nk)细胞疗法。”
一条新的搜索结果出现在屏幕上。
商崇霄点进去,瞳孔微微放大。
他一字一句地读完了那篇论文,然后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裴璟行的臥室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他看向茶几上那些药瓶,看向墙上那些苏黎的画像,看向窗外月光下的玫瑰园。
他放下了敲门的手。
第一缕晨光照进客厅的时候,苏黎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商崇霄还坐在窗边,面前摊著一堆纸,整个人像是打了一场仗一样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
“怎么了”她坐起来。
商崇霄把便签纸递给她。
“有一个机会。”他说,嗓音沙哑但坚定,“很小,但是是机会。”
苏黎接过纸,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手指攥紧了纸的边缘,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是这一次,泪光里有一点点亮。
“我去叫他。”她说。
过了漫长的一夜,这座孤独的花园城堡里,终於照进了一丝光。
苏黎轻手轻脚地走进臥室时,裴璟行侧躺在床上,呼吸很浅。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蓝的天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瘦削的轮廓像一座濒临崩塌的山脊。
她在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也醒著。但裴璟行没有睁眼,只是眉间那道褶皱,即便在睡梦中也没有鬆开。
苏黎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裴璟行睁开了眼。
他盯著天花板,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去医院的路上,三个人话都很少。
商崇霄开车,苏黎坐在副驾驶,裴璟行在后座靠著车窗。
城市的街景从玻璃外流过去,早晨的阳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苏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用扭扭绳手工编织的苹果。
“哥,送给你!”苏黎说道:“这是护护给你的礼物,说希望你可以平平安安的,还让我们一定要给你带句话,说他真的好想你。”
裴璟行接到手中,他的眼中多了晶莹的泪光。
商崇霄特地把nk疗法提了出来。
专家看完资料后给出的答覆,和苏黎在便签纸上读到的大致相同——胎盘血来源的nk细胞疗法,针对恶性脑胶质瘤,確实有临床案例显示出了令人振奋的结果。
是有一定的机会可以治疗这种脑癌之王绝症的。
但前提是,需要新生儿的胎盘血。
“必须是亲生子女的胎盘血吗”商崇霄追问。
专家点了点头。
“自体配型当然是最好的,直系亲属次之,但考虑到排异和细胞活性,亲生子女的胎盘血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是最优方案。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面前这三个人的表情,“你们需要考虑清楚,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
为了治疗去生育一个孩子,从伦理、情感、时间上,都不是小事。”
“而且,”专家补充道,“以裴先生目前的情况,时间窗口非常有限。”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飘飘地扎进了三个人心里。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近中午。商崇霄说去取车,让他们在门口等。
裴璟行和苏黎並肩站在医院门廊下,阳光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走吧。”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回去订机票,你们明天就回吧。”
“璟行——”
“阿黎。”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个方案我不会考虑的。一个孩子不是一个药引子,他的出生应该有更好的理由。”
“可是你已经——”
“我是已经冻了精子。”裴璟行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那是那次化疗前医生的主意,你们都知道。
冻精这种事,每个化疗的人都会做的。
这跟为了给我治病去生一个孩子,是两码事。”
苏黎咬住了下唇。
商崇霄还想继续说服他,裴璟行確实应该给自己留个后代。
而现在,又需要这个,可是他本人的原则非常严谨。
这场治疗的难度很大,成功率並不高。
却要这么不负责的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
而且孩子的妈妈会是谁
裴璟行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苏黎和商崇霄把裴璟行送回了那座花园別墅。
裴璟行说累了,早早进了臥室。苏黎站在客厅里,看著墙上那些自己的画像,忽然觉得很荒唐——她活著,她的画像掛在这里,而他快要死了。
“走吧。”商崇霄握住她的手。
两人驱车回到了市区酒店。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苏黎坐在床边,低著头,手指揪著被单的边角。商崇霄脱了外套,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著她。
“你在想什么”他问。
苏黎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想帮他。”她说,声音发颤,“崇霄,我想帮他。”
“我知道。”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苏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我有办法。他可以有一个孩子,用他自己的精子,然后取胎盘血。
这个孩子跟他有血缘关係,配型成功率最高。”
商崇霄的呼吸停了一瞬。
“难度是卵胚。”苏黎说,“我想,我可以捐出我的卵胚。”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沙沙声。
商崇霄看了她很久,久到苏黎以为他会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他只是抬起手,很慢地抹去了她眼角的泪。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他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苏黎的眼泪滚下来,“这意味著这个孩子,是你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的血脉。
意味著如果裴璟行接受了这个孩子,他將在我们的生活中永远存在。
意味著你需要接受这一切。”
商崇霄没说话。
“我知道这对你太残忍了。”苏黎低下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但是崇霄,他是我们的恩人。当年如果不是他,我们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
“而且如果治疗失败了,我们还可以把这个孩子当作是我们的,好好抚养他长大,这样裴哥也不会因为很可能失败而感觉到压力,有后顾之忧。”
商崇霄把她拉进怀里,力道很重,下巴抵著她的头顶。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
“让我想一想。”他说。
那一夜,他们都没有睡。
商崇霄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苏黎靠著床头,两个人隔著一整个房间的距离,各自想著同一件事。
凌晨三点的时候,商崇霄忽然开口。
“你说他会不会接受这个孩子”
苏黎愣了一下。
“如果这个孩子存在,”商崇霄慢慢地说,像是在边想边说,“他会觉得这是一种负担,还是一种牵掛”
这个问题让苏黎沉默了很久。
“他不会接受的。”她最终说,声音很轻,“至少一开始不会。他会说这是不可理喻的事情,他会生气,觉得我们疯了。我们也相处这么多年,我了解他。”
商崇霄转过头看她。
“但是,”苏黎接著说,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篤定,“他太爱我了。如果他看到一个孩子——一个有他的眼睛、我的轮廓的孩子——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办法无动於衷。
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爱得太深。他为了我和护护,能把自己的墓地都提前准备好,只为了让我们安心。”
她说著说著,声音哽咽起来。
“他是一个被爱绑架了一辈子的人。如果有什么能让他愿意继续活下去,那一定是爱。不是道理,不是责任,就是爱。”
商崇霄听完,很久没有动弹。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苏黎。”他说。
她看著他。
“我同意。”
苏黎的眼泪夺眶而出。
“但是,”商崇霄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吃痛,“得瞒著他先偷偷做。等试管成功了,我们再告诉他——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血脉,你不能丟下他不管。”
苏黎怔住了。
“如果他知道了我们偷偷做试管,他会生气的。”她说。
“会生气。”商崇霄说,“但他不会恨你。裴哥这个人,对全天下的人都可以狠,唯独对他在乎的人,他狠不下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我和你,就是这个孩子存在的理由。如果他觉得亏欠我们,那他就必须活著来还。”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远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灰白。
苏黎看著商崇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醋意,有隱忍,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坚定。
那种她在悬崖边见过一次的坚定。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她轻声问,把他之前问她的问题还给了他。
商崇霄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但也有释然。
“意味著我们三个人的命,以后彻底绑在一起了。”他说,“但反正早就是了,不是吗”
苏黎倾身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都有些发抖。
天彻底亮了。
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商崇霄鬆开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然后拨了一个號码。
“喂,”他说,声音平静而清晰,“帮我找到最好的生殖中心。对,今天。”
他掛了电话,看著苏黎。
“走吧。”他说,“在裴璟行发现之前,我们把第一步走完。”
苏黎点了点头,擦乾脸上的泪痕,站了起来。
两个人的手在晨光里握在了一起,像是握著一个微小的、滚烫的、几乎不敢触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