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璟行没继续回答,带商崇霄出去。
商崇霄跟著裴璟行出去,商崇霄查了一夜的医学资料,原来外面已经快要亮了。
脚下的石板被清暉照得发亮,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
裴璟行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铁门。
门轴发出嘶哑的呻吟,像是替这栋老房子发出的嘆息。
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帘幕。
树荫底下支著一个画架,一个女孩正背对著他们坐著。
她赤著脚,穿一条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头髮鬆鬆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脖颈上。
她似乎没有听见有人进来,手中的画笔一刻不停地在画布上涂抹著,动作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萨米。”裴璟行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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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没有回头。
裴璟行绕到她面前,弯下腰,让她能看到自己的脸。
他的嘴唇缓慢地动著,一字一顿,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女孩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过分瘦削的面孔,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旷野里独自燃烧的两簇野火。
商崇霄看到的她那有点神似苏黎的感觉,心中猜测。
当年苏黎流落非洲的时候,被裴璟行救出来时的样子,应该跟她一样吧。
倔强,很有生命力。
她看见了裴璟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几乎称不上是一个笑容,但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完整的回应。
她又低下头去,继续画她的画。
商崇霄站在几步之外,看清了画布上的內容。那是一大片浓烈的红色,铺满了整张画布。
红色之中隱约能辨认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像是被烈火包裹著,又像是从火中走出来。
那些笔触极其用力,几乎要把画布戳穿,顏料堆积出厚厚的肌理,触目惊心地裸露在空气里。
“她画的是什么”商崇霄问。
裴璟行没有回答。
他站在萨米身侧,安静地看著那些画,目光里有一种商崇霄读不懂的东西。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见另一片海域上漂浮著同样破碎的船板。
过了很久,裴璟行才开口,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吹过的湖。
“我是在加尔各答的豪拉大桥底下发现她的。”
那是我刚出发的时候的第一个冬天。
说是冬天,其实加尔各答的温度仍然徘徊在二十度以上,只是空气里的湿度降了下来,不再像夏天那样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璟行那时候刚刚结束一轮放疗,头髮掉了大半,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撑著衣服。
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一到两年,他说好,然后订了一张飞往新德里的机票。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疯狂的事,但临死之前的这场环球旅行,大概是他做过的最平静的一个决定。
他不打算治病了,不打算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数著日子等死。
他要把自己最后的时间挥霍掉,像一个人临死前要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一样。
他要去看这个世界,用一种告別的方式。
他在印度待了两个月,从北到南,像一个真正的流浪者那样坐著破旧的火车穿越整片次大陆。
他看过恆河的日出,看过泰姬陵在月光下如同一颗巨大的眼泪,看过瓦拉纳西的烧尸庙里那些升腾的烟雾和明灭的火焰。
他想,死亡原来是这样的,赤裸、公开、理直气壮,不像他脑袋里那颗瘤子,沉默地、阴险地生长著,像一个见不得光的阴谋。
离开加尔各答的前一天傍晚,他去豪拉大桥看日落。
那座巨大的钢铁桥樑横跨在胡格利河上,桥面上挤满了行人和车辆,空气里混杂著汽车尾气、香料和恆河水腥甜的气味。
他靠在栏杆上抽菸,看著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浑浊的金红色,然后他听见了一阵混乱的叫喊声。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追一个女孩。
那些孩子衣衫襤褸,一看就是街上流浪的野孩子,他们围著那个女孩又叫又笑,用孟加拉语喊著什么,有人去扯她的头髮,有人去拽她的衣服。
女孩拼命地躲,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像是小兽受伤时才会发出的呜咽。
裴璟行走过去,把那群孩子轰走了。
他那时候虽然瘦得厉害,但毕竟是个成年男人,身高和气势还在,那些孩子一鬨而散,跑远了还不忘回头朝他扔了几块石子。
女孩缩在大桥的阴影里,抱著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
她的头髮又脏又乱,脸上糊著泥土和乾涸的血跡,身上穿著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纱丽,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
她的脚是光的,脚底全是裂口和茧子,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
“你没事吧”裴璟行蹲下来问她。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恐惧,像一只被围猎的困兽。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裴璟行这才注意到她的耳朵旁边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耳廓一直延伸到下頜,像是被什么钝器砸开后又草草癒合的。
他把手伸向她,她猛地往后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桥墩的水泥缝隙里。
裴璟行没有继续靠近,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大半包饼乾放在地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站起身来走开了。
他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正像一只警觉的动物一样,飞快地抓起那包饼乾,撕开包装,把饼乾拼命往嘴里塞。
她吃得太急了,噎住了,整张脸涨得通红,但她仍然不停手,像是害怕下一秒食物就会消失一样。
裴璟行走回去,把自己那瓶没喝完的水也放在了她面前。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他在大桥附近找了一家破旧的小旅馆住下来,第二天一早又去了那座桥。
女孩还在那里,缩在同一个角落,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
那些饼乾早就吃完了,包装袋被她仔细地叠好,压在腿
她看见他,眼里的恐惧比昨天少了一点,但身体仍然是紧绷的,隨时准备逃跑。
他又给了她一些食物和水。这一次她没有当著他的面狼吞虎咽,而是犹豫了很久,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就这样,裴璟行在加尔各答多停留了三天。他每天早上都去那座桥,带一些吃的,坐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有时候抽菸,有时候就只是坐著。
他试著跟她说话,问她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但她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用那双警觉又茫然的眼睛看著他,像在辨认他是不是一个危险的存在。
第三天下午,他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动。
不是要说话,而是一种无意识的、重复的动作,像是在咀嚼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盯著她的嘴唇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那是一个词语的口型。
是“爸爸”。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著这个词语,没有声音,只有嘴唇的开合。
裴璟行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那种疼痛甚至盖过了他脑子里那颗瘤子带来的钝痛。
裴璟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零星车鸣。
商崇霄看著那个低头作画的女孩,忽然觉得那些红色变得刺目起来。
“你是怎么把她带回来的”他问。
“说来惭愧,”裴璟行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我把她买下来的。”
商崇霄愣了一下。
裴璟行说,他在加尔各答的第四天,一个印度男人找上了他。
那个男人自称是女孩的父亲,说女孩是他的妻子跟前夫生的孩子,从小就脑子有问题,又聋又哑,前几天从家里跑了出来。
他用一口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跟裴璟行道谢,说感谢他照顾了自己的女儿,现在要把她带回去了。
那个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女孩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冷,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动,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兔子。
裴璟行说他是一个独居的外国男人,需要一个佣人照顾他的起居。
他问那个男人,能不能把女孩卖给他。
“他开价五百美元,”裴璟行说,语气淡淡的,像在敘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还价到三百,成交了。”
商崇霄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一个濒死的中国男人,在印度的一座桥底下,花三百美元买了一个又聋又哑的女孩。
这件事听起来荒诞到了极点,荒诞到甚至有一种残忍的黑色幽默。
“后来我才知道,”裴璟行说,“萨米的母亲在她四岁那年改嫁,带著她嫁给了那个叫拉杰的男人。
嫁过去没多久,母亲又生了一个儿子,萨米就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拉杰在当地的集市上摆摊卖香料,赚的钱勉强够一家人餬口,但他酗酒,每次喝醉了就打人,先是打萨米的母亲,后来开始打萨米。
起初只是巴掌和拳头,后来是皮带,是木棍,是一切他隨手能抓起来的东西。
萨米十一岁那年,她母亲病死了。
从那以后,家里就只剩下她、拉杰和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拉杰的拳头落得更勤了,因为再也没有人能替他挡一下。
萨米不会说话,挨打的时候连求饶都做不到,只能蜷缩在地上,用手护住自己的头,发出那种含混的、像是溺水者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泡破裂般的声音。
她十二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拉杰喝得烂醉,闯进了她的房间。
裴璟行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依然很平,但商崇霄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骨节泛白。
“她那时候还不到十二岁,”裴璟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確认什么,“后来她怀孕了,她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拉杰打她打得更狠了,专门衝著她的肚子打。”
孩子没有活下来。
萨米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拉杰喝醉后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她流了很多很多的血,邻居把她送去了医院。孩子没了,她也差点没命,但拉杰没有钱付医药费,三天后就把她从医院里拖了回来。
她被推下楼梯的时候撞到了头,醒来以后就完全听不见了。
医生说是颅脑损伤导致的感音神经性耳聋,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几乎不可能恢復。
至於她的失语,那是更早的事情了——从她母亲死后,她就不再开口说话了,像是在用沉默为母亲守灵,守了整整五年,再也没有走出来。
裴璟行说,他查过相关的资料,她这种叫“心因性失语”,声带和发声器官都是完好的,但大脑拒绝发出声音,是一种创伤后的自我保护机制。
她的身体把她关在了一个绝对安静的世界里,因为声音意味著伤害,意味著恐惧,意味著那些无法承受的东西。
商崇霄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会写字,”裴璟行说,“英文写得很好,她母亲教她的。我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问出来的。”
他教她手语,她也学得很快。
裴璟行说他本来以为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教不了她什么,但过去了这么久,他脑袋里那颗瘤子像是迷了路一样,竟然没有按照医生预计的速度扩散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仿佛多活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
“我带她走了很多地方,”裴璟行说,“从印度到尼泊尔,到缅甸,到泰国,到柬埔寨。她以前的世界只有那个贫民窟,只有拳头和疼痛,我想让她看看这个世界上还有別的东西。”
她第一次看见大海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站在沙滩上一动不动,海水漫过她的脚背,她低头看著那些白色的泡沫,眼泪就那样掉了下来。
她不会说话,但她会哭,她的眼泪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裴璟行开始给她买画笔和顏料,是她在泰国清迈的一个夜市上自己挑的。
她站在一个卖画材的摊位前面,眼睛盯著那些顏料管,挪不动步子。裴璟行问她想要吗,她点头。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说“想要”。
他开始让她画画。他不懂画,不懂艺术,连梵谷和莫奈都分不清楚,但他知道她画出来的是什么——那些画面里全是红色,是鲜血的顏色,是火焰的顏色,是伤口和疼痛的顏色。
她用画笔把那些积压在心里多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倾倒出来,画布是她的容器,顏料是她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她的画裴璟行找人放在画展,竟然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甚至有不少收藏家询价,再过一段时间,萨米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艺术家。
裴璟行嘴角弯了弯:“算是……临走前做件好事吧。”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窗外的夜风穿过玫瑰丛,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如果我说,我不想让你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