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很小,只有几十平方米,被一圈柏树围成一个四方的空间。
应该是附近的居民实在是太少。
墓园里立著七八块石碑。
大多已经风化得字跡模糊,只有最靠近角落的那一块是新的,石面上还没有长出青苔。
石碑上刻著几行字,中文的。
“裴璟行之墓。”
上面没有生卒年份,没有称谓,没有铭文,只有这一个名字。
苏黎站在墓碑前没有动。她能感觉到风从柏树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在她的后颈上,凉的,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能听到商崇霄在她身后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林子里鸟叫的声音,能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跳动的沉闷迴响。
但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因为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商崇霄的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发白。他走上前,蹲在墓碑前,用手擦去石面边缘沾著的泥土。
泥土还是湿润的,带著新翻过的气息。
这个墓碑立在这里的时间,並不长。
苏黎终於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墓碑前,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刻字。
刻痕很深,每一笔都用力均匀,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长的时间,一笔一笔,仔仔细细,不慌不忙。
“裴璟行。”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没有人回答她。
墓园里只有风吹过柏树的声音。
苏黎一下子再也支撑不住,差点瘫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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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充满了希望来到这里以为很快就能找到裴璟行,想不到居然是找到了他的墓碑。
这种打击和落差感根本承受不了。
下一秒苏黎就伏在了商崇霄的怀里,不禁嚎啕大哭。
像个孩子一样脆弱不堪。
而商崇霄不但没有办法支撑她,也同样崩溃不已。
商崇霄就抱著她也哭得稀里哗啦。
两个人明明上个月都还挺到家里的保姆说收到了裴璟行寄来的信。
里面还附上了对小柏安的小礼物,把在家里呆著的小柏安高兴得蹦起来。
现在却发现裴璟行已经死去了。
他抱著苏黎哭著。
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还没死呢,哭什么”
两人顿时愣住。
回过头来。
真的看到了裴璟行。
裴璟行的样子非常憔悴。
商崇霄和苏黎擦掉眼泪。
终於找到了裴璟行,两人又惊又喜。
“哥,你还好吗”苏黎走过去。
礼貌的张开手,裴璟行跟她轻轻的拥抱了一下,以前这也只是国外人的礼仪。
商崇霄也想抱一下,被裴璟行推开了:“你就不用了,你还是那么让我討厌!”
商崇霄破啼而笑。
觉得裴璟行还能开玩笑,事情应该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糟糕。
苏黎哭著说:“裴哥,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你的墓碑我刚才真的以为……真的很可怕,嚇死我们了。”
裴璟行被苏黎抱著时,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才鬆开。
退后一步后,裴璟行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扯出一个没什么血色的笑容:“瘦了。”
就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好像他们只是在某个街角偶遇,而不是在他的墓碑前重逢。
苏黎的眼眶还红著,听他这么一说,眼泪又涌了上来。
“哥!你比我瘦多了!”
她想说很多话。
想问他为什么骗他们
为什么要给自己立墓碑
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为什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问出口,只是死死咬著下唇,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再次崩溃。
商崇霄站在旁边,嗓子眼堵得厉害。
眼前的裴璟行和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判若两人。
瘦了太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泛白。
穿著一件白色蚕丝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掛在锁骨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吞噬了,只剩下一副骨架勉强撑著那层皮肤。
“你到底……”商崇霄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到底怎么了”
裴璟行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朝墓园外走。
他的步子不快,但还算稳当,只是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隨时会被风吹散。
苏黎和商崇霄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墓园外面有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往山坡下延伸大约两百米,尽头是一片被矮墙围起来的花园。
花园的正中央立著一栋房子,外墙刷成淡淡的鹅黄色,尖顶,阁楼的窗户是圆形的,像童话书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城堡。
墙根下种满了玫瑰,红的白的粉的,开得正盛。
院门没锁,裴璟行推开铁艺柵栏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进来吧。”
苏黎踏进院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苏黎想起来了。
曾经高中时她画过一张画,隨手的涂鸦,一栋鹅黄色的小城堡,尖顶圆窗,院子里种满玫瑰。
她当时投稿说,这是她梦想中的花园城堡,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后来被学校新闻社刊登了出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连苏黎自己可能都忘了。
可裴璟行记得。
商崇霄转头去看苏黎,他的表情告诉她,他也见过她的画。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裴璟行走在前面,背对著他们,淡淡地说了一句:“本来想等花全部开了再走的,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客厅不大,布置得很简单。
一张沙发,一个木质茶几,角落里立著一盏落地灯。
墙上掛著几幅油画,画的都是同一个女人的背影——苏黎的背影。
做律师的他,什么时候开始画画了。
沙发后面的窗台上摆著一排相框,照片里的苏黎笑著、发呆著、低头看书、抬头看天,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视角,温柔得让人心酸。
茶几上散落著几个药瓶,標籤上密密麻麻的英文。
商崇霄认出了其中一个名字——teozoloide,替莫唑胺,脑瘤化疗药。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坐吧。”裴璟行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
整个人陷进椅背里,似乎刚才走那段路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
苏黎没有坐。
她盯著茶几上那些药瓶,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裴哥,你生病了”
裴璟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苏黎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胶质母细胞瘤。”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四级,最恶的那种。医生说,平均生存期十二到十五个月。”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什么时候发现的”商崇霄的声音很沉。
“前年春天。”
两年了。
苏黎飞快地在心里推算时间,那时裴璟行突然说要去环游世界,跟他们告別。
说他终於有机会,变成年少时候期望成为的探险家,说他要去爬雪山,去亚马逊河流流域,去南极看企鹅,去非洲看大迁徙,去冰岛看极光。
他走的那天还特意和大家吃了顿饭,调侃苏黎和商崇霄快点多生几孩子。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正常。
他在演戏。
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脑子里长了一个会要命的肿瘤,却笑著跟他们说要去环游世界。
苏黎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句子,“为什么一个人扛著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裴璟行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可以陪著我做手术、放疗、化疗,看著我头髮掉光,看著我癲癇发作,看著我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在我床边哭成一团”
他摇了摇头,“我不想那样。”
“那你也不能……”
“我能。”裴璟行看著她的眼睛,“苏黎,我这辈子做过的决定,大部分都后悔了。但这个决定,我不后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所有结局都接受的人。
商崇霄的拳头鬆了又攥,攥了又松。
他想发火,想骂裴璟行自私,想质问他凭什么一个人做这种决定。
凭什么剥夺他们陪他走过最后一段路的权利。
可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太懂裴璟行了——这个男人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副德行,什么事都自己扛。
什么苦都自己咽,面上永远是笑著的。
“那些明信片呢”商崇霄突然问。
裴璟行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被你发现了”的表情,从藤椅旁边的矮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商崇霄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每一张都是裴璟行站在不同的风景前拍的——雪山的、草原的、海边的、古城墙下的。
旁边还有一叠已经写好的明信片,字跡工整,语气轻鬆,像是在旅行途中隨手写下的见闻。
每一张都標了日期,最晚的一张,寄出时间排到了两年后。
“我雇了个人,每个月帮我寄一张。”裴璟行说,“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商崇霄捏著那沓明信片,指节发白。
“所以你的『环游世界』……”苏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一个人躲在这里,等著……”
她说不下去了。
裴璟行沉默著,没有否认。
花园城堡,玫瑰,那些画,那沓照片和明信片,全都是他计划好的告別。
这本来是他为苏黎建造的玫瑰城堡,数万多玫瑰和美丽如童话的世界。
那时的她不屑一顾。
最后却成了他自己,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面,等死的地方。
墓碑也是他自己立的。
他说,不想麻烦別人。
苏黎再也撑不住了,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商崇霄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还在攥著那沓明信片。
他抬起头,看著裴璟行。
“还有多久”
裴璟行想了想,像是在估算一个跟自己没多大关係的时间:“医生说,如果不再做任何治疗,大概三个月。如果继续化疗,也许能撑到半年。”
他顿了顿,“但我已经停了一个月的药了。”
“为什么停”
“没意思。”裴璟行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化疗太难受了,吐到脱水,头髮掉光了,脑子也糊里糊涂的。我不想最后的时间是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挺好,安静,有花,有风,每天能听到鸟叫。”
商崇霄沉默了很久。
夜已经深了,苏黎累得睡著了,身上盖著毛毯。
她哭了太多次,眼睛肿得厉害,连睡梦中眉头都是皱著的。
商崇霄坐在窗边,面前摆著裴璟行的病歷和诊断报告。
他把每一份文件都仔细看了一遍,又用手机查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资料。
茶几上的菸灰缸里堆了七八个菸头。
“还不睡”裴璟行从臥室里走出来。
披著一件薄毯子,看到商崇霄还在客厅,有些意外。
“睡不著。”
裴璟行在他对面坐下来,瞥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內容——全都是关於胶质母细胞瘤的最新研究进展、临床试验和国外治疗方案。
“別查了。”裴璟行说,“该查的我都查过了。这个病,目前为止,治不好。”
商崇霄没理他,继续翻著手里的资料。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说你停了一个月的药”
“嗯。”
“那你有没有试过別的方法”
裴璟行苦笑:“能试的我都试了。手术做了两次,放疗做了一轮,化疗做了四个周期。我比你想像的更想活下去,但有些事情不是想就能成的。”
商崇霄沉默了片刻,又问:“靶向药呢”
“做了基因检测,没有匹配的靶点。”
“临床试验呢”
“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医疗方面的新进展吗”裴璟行顿了顿。
“別忘了,当时孟挽的去除辐射药物,还是我找到的。”
商崇霄的喉结动了动。
“所以你就放弃了”
“不是放弃。”裴璟行纠正他。
“是选择。我选择用剩下的时间,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裴璟行说。
“你们看到了那个哑女吗”
商崇霄点头,忍不住问:“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