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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城市还在沉睡。
顾轩坐在车里,车窗半开,夜风卷着老城区特有的潮湿气味灌进来。他没关引擎,仪表盘的冷光映在脸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新消息。
楼顶的监控信号正常,这是上半夜收到的最后一句确认。他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老邮局对面六楼的天台,摄像头正对着后巷口。画面静止,像一张黑白照片。他知道有人在上面守着,但他不能联系,也不敢联系。一旦触发警报机制,就意味着失败。
他把檀木珠从袖口拉出来,拇指轻轻蹭过最中间那颗,没盘,只是捏着。这串珠子陪了他七年,比他过往任何一段长期坚持的习惯都要久。现在它不热也不凉,就跟他的心跳一样稳。
五点五十六分,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微信,是一条加密短信,来源未知。
内容只有一行字:“你找的东西,我有。明早六点,老邮局后巷,一人来。”
后面附了张图。
他放大图片。雾蒙蒙的清晨,一个穿深色风衣的女人走进废弃粮站的铁门,左手提着保温盒,右肩微耸,像是在躲摄像头。拍摄角度来自对面居民楼三楼阳台,正是他们昨天布控时选定的备用观测点之一。
顾轩盯着那扇铁门看了十秒,然后迅速调出楼顶监控的历史画面。时间戳往前推十二小时,六点零三分,同一个位置,空无一人。再往前推二十四小时,也没有任何可疑人物出现。也就是说,这张照片不可能是他们的人拍的。
对方比他们快一步,也比他们近一成。
他打开邮箱客户端,进入预设的安全通道,将行程信息打包加密,收件人填上陈岚和林若晴共用的临时账号,设定两小时后自动发送告警指令。做完这些,他熄了火,下车,锁门,朝巷子走去。
天还没亮透,街灯一盏接一盏灭了。老邮局后墙那条窄巷夹在两排旧楼之间,地面坑洼,堆着垃圾袋和破家具。他靠在拐角水泥柱后,手表显示五点五十九分。空气里有股铁锈味,可能是雨水泡久了的排水管。
六点整,巷口传来脚步声。
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戴着口罩,左手缠着绷带,走路时左肩压得低一些。他在离顾轩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没说话,右手伸进外套内侧。
顾轩没动。
那人慢慢掏出一个黑色U盘,用两根手指夹着,举高一点,又往地上放了半截烟盒,上面写着一行铅笔字:“民生工程审计备份_0723”。
“东西在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苏北口音,“不是全部,但够你撬开第一道门。”
顾轩盯着他右耳后方——一道新鲜的划伤,血痂还没干透,像是翻墙时被碎砖刮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
“我知道你们查到了风衣女人。”他没看顾轩,目光扫向巷子两端,“她前天去了翠湖新村,你的人就在附近蹲着。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已经在查妇联物资发放记录。”
顾轩没否认。
“我不关心你们怎么查的。”他把U盘往前递了递,“但我能告诉你,她送的不是饭,是封口费。每个保温盒底下都夹着一张卡,面额三千到五万不等,全是某商业银行的定向储值卡,只能在指定商户消费。”
顾轩皱眉。
“更关键的是,这些卡的开户人,都是已注销身份的空壳户。资金流向最终汇入一个离岸信托基金,代号‘梧桐二号’。”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U盘里的文件是部分交易截图和签字扫描件。”他说,“加密方式是三级跳转压缩包,密码藏在一段音频里。你要是两天内解不开,文件会自毁。”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敢往深里挖的人。”他终于抬头看了顾轩一眼,“其他人,要么装瞎,要么已经被收买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太轻。是子弹击中墙体的声音——砖屑飞溅,打在旁边的铁皮棚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那人猛地一拽顾轩胳膊,把他扯进更深的阴影里。
第二枪紧跟着来了,这次打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水泥块炸开,粉尘腾起。
“他们发现我了。”他喘了口气,“本来只想远远看着,但他们有人进了粮站。”
“谁?”
“不知道。黑衣服,没挂牌,走路贴墙根。”他咬牙,“不是警察,也不是街道办的。”
第三枪没打过来,而是打在巷口上方的瓦片上,像是警告。
“快走。”他把U盘塞进顾轩手里,“别回头,走电动车那条路。我已经拔了电池锁,能跑十分钟。”
“你呢?”
“我引开他们。”他抬起受伤的左手,苦笑一下,“反正他们要的是我。”
顾轩没动。
“听着。”他盯着顾轩的眼睛,“这里面不止钱的事。还有人命。三年前开发区征地强拆,有个孕妇跳楼,尸检报告被人改了。真正的死因是外力压迫导致早产窒息,不是自杀。那份原始记录,也在这个包里。”
顾轩手指收紧。
“别让证据再丢了。”他说完,突然冲出去,故意踢翻一个垃圾桶,哗啦一声,吸引注意力。
顾轩没再犹豫,转身就跑。他沿着昨晚规划的撤离路线,穿过两栋危楼之间的缝隙,踩着倒塌的脚手架跳下二级平台,落地时脚踝一扭,疼得吸了口气,但没停。
电动车停在拆迁过渡房背后,电池盖开着,电线裸露。他接上,拧动把手,电机嗡了一声,缓缓启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已经躲进另一条窄巷,肩头洇出血迹,但仍抬手挥了挥,示意他快走。
顾轩加速驶离。
车子颠簸在坑洼路上,风扑在脸上。他把U盘贴身收好,右手摸出车载读取器,插进接口。屏幕亮起,显示文件类型为JPEG图像包,命名“民生工程审计备份_0723”,大小8.2GB。
他点了进去。
第一层是几十张普通家庭合影:老人吃饭、孩子上学、社区慰问……全是伪装。
他切换到隐藏目录,出现三个加密压缩包,图标全被替换成笑脸表情。解压需要密码验证,界面弹出倒计时:47:5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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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标注一行小字:“请于48小时内完成三级验证,否则数据焚毁。”
他立刻拨通技术支援频道,接通键按下瞬间就挂断,这是约定好的最高优先级信号。
三秒后,电话回拨进来。
“收到。”那边声音很短。
“目标U盘,三级解密协议启动。”顾轩语速平稳,“物理隔离操作,禁止联网传输,禁止副本外流。所有处理过程必须在屏蔽室内进行。”
“明白。”
“另外,查一下‘梧桐二号’信托基金的所有关联账户,尤其是近三年与市政项目有资金往来的离岸通道。”
“需要权限。”
“用监察组特批通道,跳过财政备案流程。”他说,“告诉他们,这是我个人申请,责任我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好。”
通话结束。
他把U盘从读取器拔下,放进防磁袋,塞进内衣口袋。车子继续向前,穿过城西高架桥底,远处市政府大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浮现。
他看了眼后视镜。
没有尾随车辆。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枪不是吓唬人的。
能精准定位线人交接地点,说明对方已经渗透到某个层级。可能连他们布控的摄像头位置都清楚。否则不会选择在巷子上方开枪,而不是直接拦截。
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B3层,刷卡进入专用电梯。指纹验证通过,楼层按钮解锁,直达安全屋所在夹层。
门开时,技术员已经在等了。
“设备准备好了。”他戴着防静电手套,“屏蔽室温度恒定,网络物理断开,摄像头全程录像备查。”
顾轩把U盘交出去。
“尽快。”他说,“每一分钟都在烧。”
技术员点头,转身走进操作间。
顾轩站在观察窗外,看着他戴上手套,插入读取端口,开始一级解压。屏幕上跳出音频验证框,提示需输入特定频率波形对应的数字序列。
他没再看下去。
转身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滴在袖口。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檀木珠还在,颜色更深了些,像是被汗浸透了。
他没去擦。
这个时候,不该想这些。
可他还是想起了昨夜会议室里林若晴靠在墙边吃药的样子,想起陈岚关掉手机时那句未说出口的话。他们都被挡在外围,这一次,是他一个人接下的火种。
他放下杯子,走回操作间门口。
“进度?”
“一级解密正在进行,预计十五分钟后出结果。”
他点头,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脑子里全是线人最后那个眼神。
不是怕,也不是求救。
是托付。
像有人把最后一根火柴交到你手里,然后自己转身走进黑暗。
他知道这份文件有多重。
不止能掀桌子,还能烧房子。
所以他不能让它再丢一次。
“把备用电源接上。”他忽然说,“主线路一旦断电,立刻切换UPS,确保解密进程不中断。”
“已经练了。”
“再加一道。”他说,“我去把走廊的应急闸也手动锁定。”
技术员看了他一眼:“你信不过这儿?”
“我不信任何人没被盯上。”
他走出两步,又停住。
“对了,联系老邮局对面天台的兄弟,让他撤下来,换个位置。别走固定路线,绕远点。”
“需要反馈吗?”
“不用。”他说,“只要他还活着,就别让我知道他在哪。”
说完,他走向配电间。
走廊灯光稳定,头顶通风管轻微震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安静。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
就像那辆电动车,明明电量只够跑十分钟,却一直没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