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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老城区的巷口停下,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闷响。顾轩推门下车,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挂着水汽,街边屋檐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铁皮遮阳棚上。他抬头看了眼招牌——“老面粉厂后街茶摊”,灯泡昏黄,电线耷拉着,风吹得晃。
他没打伞,径直走进去。角落那张木桌旁坐着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左手虎口有一道陈年烫伤疤,正低头搅着一碗凉茶。听见脚步声,周临川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把对面的空碗翻过来,倒掉积水,又摆正。
顾轩坐下,从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纸,轻轻推过去。纸上印着几张模糊的饭局照片,时间、地点、人物都打了马赛克,只标出几个名字:王德海、陈立峰、赵志远。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近两周,三人出现在同一类私人聚会,频率四次以上。”
“这几个人,”顾轩声音压得不高,“最近常在同一类饭局露脸。不是同行,不是亲戚,背景也不搭界,却总凑一块喝酒。”
周临川扫了一眼,眉头皱起:“你想让我混进去?”
“你有前科人脉。”顾轩说,“又没在专案组备案,没人盯着你。走暗线最合适。”
“旧友叙旧?”周临川冷笑一声,“我可不擅长装熟。”
“不用装。”顾轩摇头,“你本来就跟他们喝过酒。三年前城南拆迁案,你是外围协调警力,跟王德海在工地食堂碰过面。你说过他酒量不行,一杯就红脸。”
周临川愣了下,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这种事?”
“我记得所有没查到底的事。”顾轩语气平静,“这些人现在聚在一起,谈的不是工程进度,也不是材料款,而是‘资源分配’和‘平衡’。听起来像谁在背后统一调度。”
“听着像黑话。”周临川低声说。
“那就听懂它。”顾轩看着他,“我不需要你当场抓人,也不需要你录音取证。你只需要进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看看谁是穿针引线的那个中间人。有没有固定话术?有没有共同提到的名字或机构?哪怕一句醉话,也可能是线索。”
周临川沉默片刻,手指摩挲着碗沿:“我要是被盯上了呢?”
“你不是以警方身份去的。”顾轩说,“你是个离了婚、没升职、靠老关系混饭局的普通警察。有人问起近况,你就说想接点私活,打听点项目机会。谁会防一个失意人?”
周临川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怕牵连?”顾轩问。
“不怕。”他答得干脆,“我怕白忙一场。”
“不会。”顾轩说,“只要他们敢聚,就一定留痕。你去听,我去理。咱们拼出一张图来。”
两人对视几秒,谁都没退。
最后是周临川先开口:“下次饭局,三天后。地点还没定,但我能收到消息。”
“去就是。”顾轩站起身,“回来见我,原地,原时间。”
他转身走出茶摊,身影没入巷子深处。周临川坐在原位,把那张纸折成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端起凉茶,一口喝尽,起身离开。街角监控拍到他走过,背影佝偻,像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普通人。
三天后傍晚,同一条巷子,同一张桌子。天阴着,风比前几日大,吹得塑料布哗啦作响。周临川独自前来,袖口沾着灰,脸上有疲惫痕迹,坐下时手肘撑桌,像是刚熬完夜。
顾轩已在等他。
“去了三次。”周临川开门见山,“两次在城东会所,一次在江边私厨。人不一样,但话题一样。”
“说说。”
“他们管自己叫‘协作圈’。”周临川低声道,“说是非正式资源整合平台,帮承包商对接项目、疏通审批。但没人知道谁发起的,也没人见过组织者。”
“有没有提过名字?”
“提过一个代号。”他顿了顿,“叫‘青藤’。”
顾轩眼神微动。
“有人说,‘青藤’负责统一分配资源,避免恶性竞争。还有人说,‘上面有人保,只要按规矩来,不会出事’。”周临川回忆,“有个做土方的老板喝多了,拍桌子说:‘我这单能拿下,全靠青藤牵线,中介费三成,值!’”
“中介费走什么名目?”
“服务咨询费、技术顾问费,五花八门。但最终结算方式一致——现金加转账,分两笔走,规避审计。”
顾轩听完,从随身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贴着近期使用“城建协理服务费”科目的项目清单。他用红笔圈出七家单位,又在旁边写下“青藤”二字,画线连接。
“这七家,”他指着名单,“都曾通过不同中介签约项目。现在看来,那些中介可能都是‘青藤’的出口。”
“不是巧合。”周临川点头,“他们用不同的壳公司、不同的名义,但最终资金流向高度重叠。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在饭局上听到一句:‘别急,青藤还没发通知,谁动手谁出局。’”
顾轩手指轻敲桌面,节奏缓慢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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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这个组织在控盘。”他说,“不是松散联盟,是有指挥、有纪律的利益共同体。他们用合规科目洗钱,用私人圈子传话,用中间人收佣,层层嵌套,外人根本摸不到根。”
“问题是,谁在背后?”周临川问。
“还不清楚。”顾轩合上本子,“但现在我们知道了它的存在方式、运作模式和部分行为特征。这就够了。”
“你要做什么?”
“缩小范围。”顾轩说,“接下来,重点查这七家单位的实际控制人、签约中介的法人背景、以及近半年内参与过类似饭局的其他人员。我要找出那个穿针引线的节点——谁在组织这些聚会?谁在发布指令?谁在收钱?”
周临川看着他:“你打算让技术组上?”
“明天就把材料交过去。”顾轩说,“你提供的信息是钥匙,他们负责开门。”
“小心。”周临川忽然说,“这些人警惕性很高。饭局地点每次临时通知,参会人手机要存放在门口铁盒里。我不是靠偷录,是靠记。”
“我知道。”顾轩点头,“所以你不跑流程,我也不走明线。咱们用暗对暗,用静制动。”
两人沉默片刻。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街灯一盏盏亮起。
“你觉得,这‘青藤’,是不是冲着你来的?”周临川突然问。
顾轩没立刻答。他抬起右手,拇指缓缓碾过袖口那串檀木珠,一颗,两颗,三颗。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冲我来。”他终于开口,“但我知道,它怕我看见它。”
当晚十一点,城西一处废弃印刷厂二楼,安全屋灯光微弱。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贴满打印纸:项目名称、公司名、中介机构、资金流向图、饭局时间表。顾轩站在前面,手里握着黑色记号笔,正在连线。
屋里还有四个人,都是他私下召集的技术骨干,没穿制服,也没挂牌,只带笔记本和U盘。他们围坐在旧会议桌旁,有的在核对数据,有的在画关系图。
顾轩把最新线索贴上去:“青藤”代号首次出现→与7家异常项目单位关联→中介链条交叉指向三家空壳公司→聚会规则严密→指令统一发布。
他转身,对着众人说:“这不是偶然违规,是系统性操盘。有人在用合法外壳,干非法分配的事。他们不怕流程审查,因为他们早就设计好了合规路径。但他们怕人看穿模式。”
有人低声问:“会不会是某个大集团在垄断资源?”
“不像。”另一人摇头,“集团做事讲究效率,不会搞这么多中间层。这更像是一种保护机制——分散风险,隐藏核心。”
“所以是官商结合?”有人猜测。
顾轩没否定,也没确认。他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词:控制、平衡、保。
“他们不追求最大利益,而是追求稳定分配。他们强调‘规矩’,惩罚‘乱来的人’。他们说‘上面有人保’。”他顿了顿,“这不是生意逻辑,而是权力逻辑。”
屋里安静下来。
“原来真有人在幕后统一操盘。”有人喃喃道。
气氛变了。不再是怀疑,不再是观望,而是一种被证实的震撼,一种即将触底的兴奋。
顾轩没多说什么。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写有“青藤”的纸条,点燃打火机,扔进铁盆。火焰腾起,映在他镜片上,一闪,又灭。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轩回到指挥中心外围联络点。他把整理好的资料包交给一名技术员:“优先处理这七家单位的所有申报附件、签字记录、审批日志。重点查三点:签字时间是否集中在清晨七点前后,电子签名是否有重复模板特征,中介推荐函是否出自同一人笔迹。”
“明白。”技术员接过U盘,转身离开。
顾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辆进出。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光刺眼。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
右手习惯性抚过袖口檀木珠。
他知道,这一把火已经点起来了。不是燎原之势,而是星火初燃。还没有证据,还没有结论,但方向已经清晰。
他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技一组负责人”的号码,按下拨通。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今天开始,启动‘深筛计划’。目标:七家单位,三条中介链,一个代号。”
挂断。
他转身走向主控区,脚步沉稳。走廊灯光依旧冷白,照得他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眼窗外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流不息,一切如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