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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合拢的瞬间,顾轩拇指摩挲檀木珠的动作停了半拍。他盯着楼层数字跳动,手机在裤袋里震动第二下。还是周临川的语音。
“人醒了。”
三个字,没头没尾,但顾轩听懂了。阎罗三天前被捕后一直闭眼装死,血压心率全靠智能义肢维持稳定。现在说“醒了”,不是生理意义上的睁眼,是防线松动的信号。
一楼到了。金属门滑开,冷风从地下通道灌上来。他没走正厅,拐进消防通道侧门,刷卡三次才推开厚重铁门。省厅地下审讯区没有窗户,走廊顶灯是惨白的LED,照得人脸发青。消毒水混着铁锈味,踩在地上的脚步声被吸音墙吞掉一半。
观察室门虚掩着。周临川坐在监控屏前,战术背心没脱,左手虎口压着一叠打印纸。看见顾轩进来,他头都没回,只把耳机摘了一只:“第七次,他背《道德经》第十七章,一句不落。中间我扔了三份证据清单,他眼皮都没眨。”
屏幕上,阎罗坐在审讯椅上,西装笔挺,右手搭在智能义肢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金属关节。他面前摆着一杯水,纹丝未动。
“这人不是怕疼。”周临川声音哑,“他是真感觉不到。刚才我让法医在他小腿扎了一针,他还在背‘太上,不知有之’。”
顾轩盯着画面。阎罗的嘴一张一合,像台精准的复读机。但他注意到,每次背到“功成事遂”四个字时,义肢手指会突然收紧,发出轻微的齿轮咬合声。
“你手里拿的什么?”他问。
周临川把那叠纸推过来。最上面是一段录音转文字稿,标题写着“加密音频07-终南山枯禅僧对话记录”。内容只有两段:
“贫道曾问天命,何为大道残缺?”
“你说,因有人窃火而行,却自认持炬者。”
南山观云亭。
“哪来的?”顾轩问。
“别问来源。”周临川嗓音压低,“但这是真的。他每年四月五号雷打不动上山,在同一个茶摊坐两小时。我们调了三年监控,他每次都会对着空椅子说话。这段录音,是他唯一一次带情绪。”
顾轩沉默两秒,把纸页翻过去。背面印着几张模糊抓拍:阎罗站在烈士陵园某处墓碑前,手里捧着白菊。日期标记是去年清明。
“十二个贫困生名单的事,你确定?”
“确定。”周临川点头,“全是公安英烈子女,资助账户从境外离岸公司走,每年十万,连续十年。收款人不知道金主是谁,但我们查到了汇款IP反向追踪的终点——就在他办公室保险柜后面的暗格里,有台微型服务器。”
顾轩把纸页捏紧。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阎罗可以贪,可以黑,可以说自己是体制叛徒。但他不能解释,为什么偏偏选这些人资助。
更不能解释,为什么每年清明都去放花。
“准备好了就进去。”他说。
周临川站起身,把打印稿单独夹进牛皮档案袋,又检查了一遍单向玻璃的遮光帘。顾轩摘下眼镜塞进口袋,推门而出。
审讯室门开时,阎罗终于抬了一下眼。目光扫过顾轩的脸,落在他空着的手上。
“不戴手套?”他开口,声音像磨砂纸,“你们刑侦队现在连基本防护都不做了?”
“不用。”顾轩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今天不采指纹,也不做笔录。就聊几句。”
“聊什么?”阎罗嘴角微动,“聊你父亲当年怎么替人顶罪?还是聊你们家那间孤儿院的地皮,是怎么被划进开发区红线的?”
顾轩没接话。他打开档案袋,抽出那张烈士陵园的照片,轻轻推到桌中央。
阎罗的目光钉住了。
照片上,他穿着深灰风衣,低头站着,白菊摆在一块黑色墓碑前。碑文模糊,但能看清落款:爱子江远舟之墓,父泣立。
“江远舟。”顾轩说,“零三年抗洪牺牲的派出所副所长。他女儿现在在西北读警校,成绩全年级前三。”
阎罗喉结动了一下。
顾轩又推过去第二张:境外资助名单打印件,十二个名字,每个后面标注了学校和年级。
“张晓雯,烈士遗孤,父亲扑救化工厂爆炸殉职;李浩然,母亲缉毒时中弹身亡……他们不该穷到交不起学费。”顾轩声音没提高,“可你一边骂体制吃人,一边偷偷把钱塞给他们。”
“我没有——”
“你忘了件事。”周临川站在角落突然开口,“真正的叛逃者,不会每年都去扫墓。”
阎罗猛地扭头看他。
“你以为我们只查资金链?”周临川冷笑,“你办公室挂着‘莫谈国事’,可你自己谈了一辈子。这段录音,是你十五年前在山上说的——‘我非为财,只为证道之残缺’。你现在告诉我,你残缺的道,就是给烈士后代送钱?”
他把打印稿翻开,推向阎罗。
纸上是那段对话原文。最后两句加了粗体:
“你说,因有人窃火而行,却自认持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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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不过是拾其灰烬之人。”
阎罗的手抖了。
不是恐惧,是某种东西碎裂的震颤。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嘴唇翕动,像要反驳,又像在默念什么。然后,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不是去碰纸页,而是摸向左腕——那里本该有手表的位置,此刻裸露出一圈金属接口,连接着义肢管线。
“你们……从哪弄到的?”他声音沙哑。
“别管哪来的。”顾轩直视他,“你布局三十年,搞垮项目、培植内鬼、操控舆论,就为了证明这个系统烂透了。可你的钱,流进了最不该穷的人手里。你说你是叛徒,那你到底在背叛谁?你自己?还是你心里还留着的那点东西?”
空气凝固了。
阎罗低着头,额前白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他没再说话,但肩膀开始微微起伏。过了十几秒,他忽然伸手,把那份资助名单抓过来,手指一根根划过那些名字。
停在最后一个:陈明阳,父为缉枪行动殉职民警,现就读于华中师范大学物理系。
“他……喜欢天文。”阎罗喃喃,“去年写信给我,说想造卫星,监测边境走私路线。”
顾轩没动。
“我不是善人。”阎罗抬起头,眼眶发红,“我爹是老革命,我哥是军区参谋,我老婆死在拆迁户泼汽油那天……你们知道她临死前说了什么吗?她说‘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入党’。”
他喘了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浊气全挤出来。
“我搞这些,不是为了钱。我是要让它崩。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你们吹的这套制度,经不经得起一把火。可后来……后来我发现,有些火不能烧。”
他看向顾轩:“你爸当年没贪。他是替人扛雷。真正挪款的是副市长赵坤,现在他在海南养老,每月领八千补助。你爸只是不肯改账本,就被做成替罪羊。”
顾轩手指一紧。
“至于那十二个孩子……”阎罗苦笑,“我原打算等彻底毁了这摊子,就带着他们的资料去自首。让他们拿到钱,也让我……干净一回。”
审讯室陷入死寂。
周临川看了顾轩一眼。顾轩缓缓点头。
“我可以单独听你说。”顾轩站起身,“但得按我的方式。”
“什么方式?”
“我不开录像,不录音。但你每说一句,外面有人同步记。如果你撒谎,或者保留关键信息,这谈话立刻终止。明天你就上法庭,所有资助行为定性为洗钱。”
阎罗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下头。
顾轩示意周临川出去。门关上前,周临川把手里的档案袋留在桌上。
只剩两人。
顾轩重新坐下:“从赤影组开始说。你们怎么接的头?”
阎罗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九七年,我在外经贸部……”
门外,周临川靠在墙边,拿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他左手无意识摩挲虎口的烫伤疤,右手握笔,笔尖悬在纸面,等着第一个字落下。
顾轩的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三条未拨电话正在发送途中:
第一通,技术组值班室:启动境外IP七十二小时追踪预案,目标为卢森堡、新加坡、迪拜三地虚拟主机。
第二通,边防协查办:锁定两名持外交护照人员,姓名暂代“A先生”与“B女士”,禁止离境,即刻起实施二十四小时监控。
第三通,留给秘书:“明天上午九点,召集审计、纪检、公安三方闭门会。议题:关于启动重大经济案件核心证据移交程序。”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向单向玻璃。
那边没有人影,只有一片漆黑。
他收回视线,对阎罗说:“继续。”
阎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空了。
“十五年前灾款案……其实最早是个局。有人想用那笔钱买通边防,走私一批高敏设备。你爸发现账目不对,坚持要查,结果被人反咬一口……”
顾轩听着,手指慢慢抚过檀木珠。
一颗,一颗,又一颗。
最后一颗珠子滑过指尖时,他听见阎罗说:
“动手的人,是你现在还认作恩师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