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七分,省厅指挥室的灯光依旧明亮。顾轩坐在主控台前,目光紧盯着屏幕上“待签批”的状态栏,那状态栏仿佛一块沉重的铁板,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的左手拇指下意识地一圈圈摩挲着腕上的檀木珠,指腹在每一粒木纹上缓缓滑过,仿佛在默默数着心跳的节奏。
通讯器突然震了一下。周临川的头像跳出来,背景是灰蒙蒙的天光和一堵爬满藤蔓的老墙。“到了。”声音沙哑,带着夜风刮过的杂音,“纺织厂后门,消防栓位置确认无误。”
顾轩点了下头,虽然对方看不见。“开始吧,动作快。”
电话挂断。他调出城市监控地图,三个红点静静标在老城区:纺织厂、冷库、南湖路停车场。每个点周围画着五百米虚线圈,跟上一次那张图一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了——审批还没下来,人已经进去了。
二十分钟后,周临川发来一张照片:消防栓内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装置,表面涂成锈红色,跟管道融为一体。底下附了一行字:“贴纸也装好了,冷库通风口第三格,热成像确认无人值守。”
顾轩把图存进加密文件夹,命名“预埋01”。刚关掉窗口,另一条消息弹出——陈岚。
“交通稽查的数据拿回来了。”她的语音简短,“七天内三辆套牌商务车进出老城区,两辆排除,剩下这辆黑色GL8,底盘高度和步态分析匹配度92%。车牌是假的,但车架号对得上阎罗三年前报废的那辆。”
顾轩盯着那串编号看了三秒,转发给周临川:“比对一下现场拍到的轮胎纹,看是不是同一辆。”
“已经在做了。”周临川回得很快,“技术组刚截到一段南湖路卡口画面,凌晨一点十三分,同一辆车右转进巷子,驾驶座那人左肩微沉,走路有点拖腿。”
“就是他。”顾轩低声说。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跟踪”打了个勾。最后停在“收网”前,没写什么,只画了个圈。
手机震动。江枫的名字一闪而过,又被他手动划掉。现在不能接,也不能留任何通话痕迹。他打开加密聊天框,输入一行字:“设备预埋完成,目标车辆锁定,等待下一步指令”。发送对象只有两个:周临川、陈岚。
回复很快回来。周临川:“蹲守组已就位,两班倒,五百米外远程观测,不动声色”。陈岚:“周三晚八点至九点为高危时段,南湖路大排档有固定停留记录,推测用于交接”。
顾轩看完,删了对话记录。
他知道这一步走得很险。审批没下来,法律意见书还在匿名送审流程里,他们已经在干超出权限的事。但等不了了。阎罗不会给他们慢慢走程序的时间。
六点十五分,天边泛起青灰。顾轩走出指挥室,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他眼底发涩。他没去休息,直接拐进地下三层的联合指挥部。门禁刷脸通过,里面已经有人。
陈岚坐在会议桌一头,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咖啡没热,她也没喝。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图:一套车牌变更记录、三段模糊的街面监控截图、还有一张手写的值班表,写着“周三晚七点至十点,南湖路摊区巡逻安排”。
“我从城管那边搞来的。”她抬头,“每周三晚上八点半,那个摊位附近会有一次例行巡查,时间固定五分钟。每次巡查结束,摊主都会收拾东西往后面小屋走一趟,说是去加料。但监控拍不到屋里。”
顾轩坐下,拿起那张值班表看了两眼。“那就是空窗期。”
“对。”陈岚点头,“如果要交接,就在那五分钟之后,前后十分钟最可能。”
这时门又被推开。周临川走进来,左臂袖口沾着泥灰,虎口处的烫伤疤痕在灯光下泛着古铜色。他在顾轩对面坐下,甩出一台平板:“热成像比对结果出来了。昨晚我们拍到的那个人,左腿负重时重心偏移角度是7.3度,跟档案里阎罗车祸后的康复报告一致。”
“人定了。”顾轩说。
“车也定了。”周临川翻页,“轮胎纹跟卡口拍到的是同一辆。而且我发现个细节——每次他下车前,副驾都会递一个黑色布袋过来,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下车后袋子就不见了。”
“交接物。”陈岚插话,“可能是现金、U盘,或者某种凭证。”
顾轩沉默几秒,开口:“那就把周三当成关键日。我们不主动抓,也不打草惊蛇,就等他自己露头。”
“问题是。”周临川皱眉,“万一他察觉不对,临时换地方呢?”
“不会。”陈岚摇头,“这种人习惯性强。他选这些地点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废弃厂房、冷链仓库、夜市后巷,都是信号盲区,监控死角,而且离主干道远。他信任这套路径。”
“可我们不能赌百分百。”顾轩抬眼,“所以得做预案。假设抓捕过程中出现意外——比如他反抗、逃跑,或者有第三方介入。”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嗡鸣。
“第一。”顾轩竖起一根手指,“行动当天所有队员穿便装,不开警车,不用警笛。交通工具用民牌车,提前一天停在周边小区。接近目标区域步行,保持隐蔽。”
周临川点头:“我已经挑了六个可靠的人,都是支队老底子,嘴严手稳。”
“第二。”顾轩继续,“一旦发现异常动向,启动三级响应机制。一级正常交接,立即申请拘捕令,同步收网;二级察觉异样准备撤离,由天网系统全程追踪,但我们不碰人;三级暴力拒捕……”他看向周临川,“你现场指挥特警支援组,但必须等我语音确认才能动手。”
“明白。”周临川应声。
“第三。”陈岚接过话,“我在行动半径三百米内设‘信息静默区’。已经联系技侦支队,可以临时屏蔽民用信号塔,防止有人直播、录像外泄。同时启用你们之前说的那个钓鱼论坛频道,每天换密钥,确保通讯不断。”
顾轩微微颔首,再次强调:“频率依旧控制在每天一次,每次交流不超过三句话,多说必然暴露。”
“还有一件事。”周临川忽然说,“他的义肢。智能型的,带生物识别和定位功能。要是他察觉危险,一键触发反追踪呢?”
会议室再次安静。
顾轩盯着白板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那就让他以为自己安全。我们在他常走的路上多放几个假信号源,干扰判断。比如在纺织厂对面装个伪基站,定时发模拟数据,让他觉得监控系统还是老样子。”
“高招。”陈岚轻声说,“让他活在幻觉里。”
“就这么办。”顾轩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收网”
他转身看着两人:“现在所有准备工作都到位了。设备埋了,路线清了,人定了,预案也定了。接下来就等一个机会——他第三次出现在同一个地点,完成一次完整交接。”
“我建议从明天开始盯死南湖路。”周临川说,“周三晚上八点,他大概率会出现。”
“好。”顾轩点头,“从现在起,每小时汇报一次监控状态。发现可疑车辆进出,立即截图存档。所有人保持静默,不许私下联络,一切通过加密频道。”
三人散会。陈岚回办公室盯着审批流程,周临川返回支队检查装备编组,顾轩留在联合指挥部,复核应急预案细节。
七点二十三分,城市开始苏醒。地铁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顾轩坐在主控台前,调出省政法委系统的刷新页面,盯着那个“待签批”的状态栏。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没按下去。
等。
必须等到万无一失。
他端起水杯喝了口茶,凉透了,涩味重。放下杯子时,指尖碰到了檀木珠。
一圈,又一圈。
外面天光渐亮,街道上车流多了起来。环卫车驶过路面,洒水声哗啦作响。某个早点摊支起了棚子,油锅滋啦一声,冒出白烟。
顾轩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老张”的号码,没有拨出,只是看了一会儿,删掉了通话记录里的全部痕迹。
然后他调出城市监控地图,三个红点依旧亮着。
网已经张开。
只差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