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轩走出地下停车场时,天已经黑透了。雨停了,空气里还带着湿气,车灯扫过地面,反着光,像一层薄油浮在水泥上。
他刚点着烟,手机就震了一下。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短信,来源匿名,但编号他知道——周临川的备用通道。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老城区监控异常,三名陌生面孔连续三晚出现在项目部后巷。”
没多写,也没问要不要查。周临川做事向来这样,给情报,不啰嗦,剩下的你看着办。
顾轩把烟按灭在车门边沿,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眼神落在挡风玻璃外那片被路灯切碎的光影上。发布会的事才压下去,舆论算是翻篇了,可他知道,这种时候最不能松劲。风一停,底下反而最容易有东西往上冒。
他重新启动车子,调转方向,没回家,直奔单位。
办公楼B座九层还亮着几盏灯,大多是值班的行政岗。他刷卡进电梯,按了八楼,那是内网安防系统的独立机房,权限高,进出记录自动归档,没人敢乱动。
门禁刷开,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频的嗡鸣。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门,打开电脑,接入内网日志系统,输入周临川发来的三个时间点和摄像头编号。
画面跳出来,是后巷的夜视监控。模糊,但能看清人影。三人,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帽子,其中一个背了个双肩包,另一个走路有点跛,右肩比左肩低。他们没说话,站的位置也不一样:一个在拐角抽烟,一个靠墙看手机,另一个来回踱步,像是望风。
顾轩放大时间轴,发现他们每次出现都在凌晨一点到一点四十之间,停留不超过五十分钟,走的是同一条路,消失在城西废弃立交桥的方向。
他又调出项目部近七天的出入登记表,逐条核对。没有这三个人的信息。没有访客记录,没有施工报备,也没有临时通行证。
不是官方的人。
他打开另一个窗口,上传周临川传来的截图,做面部轮廓比对。系统提示匹配度不足,无法识别身份。但他注意到,那个跛脚的男人,在三年前某次拆迁纠纷的现场视频里出现过——当时他是围观群众之一,站在警戒线外,手里举着手机录像。
顾轩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起袖口的檀木珠。一圈,又一圈。
这不是普通的盯梢。太规律,太专业,不像街头混混收钱办事的那种。他们是来踩点的,而且不是冲着项目本身,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他拿起座机,拨通一个从不对外公布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
“我在办公室。”他说,“你那边还有别的发现吗?”
周临川的声音低沉,背景有风声:“U盘送过去了,防水的,藏在桥底第三根柱子后面的排水管里。你去取就行。另外,我让技术科的老李查了他们的移动轨迹,三个人用的都是预付费卡,实名信息是假的。但基站定位显示,他们白天分散活动,晚上才会合流。”
“住哪?”
“还没摸清。不过其中一人昨天去过市档案馆,调阅了一份五年前的纪检通报文件,关于原政法委书记处理某国企改制案的调查结果。那份文件现在已经被标记为‘内部存档,不对外公开’。”
顾轩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那个案子。当年那位政法委书记作风强硬,手段铁腕,最后却因为“健康原因”提前退休。后来再没人提过他的名字。
现在这三个人,半夜蹲他项目部,白天查老干部的旧账,还专挑那种敏感节点下手。
这不是巧合。
“你别再跟了。”他说,“停手,别正面接触。每天凌晨一点半,给我发个安全码,六个数字,随机组合就行。别用常用设备,换地方发。”
“明白。”周临川顿了顿,“你要查谁?”
“先不动。”顾轩盯着屏幕上的监控回放,“让他们继续演。咱们现在看不到台下是谁在拉线,一动就打草惊蛇。”
电话挂了。
他起身,把电脑关了,拔掉U盘,连同原始日志一起加密备份,存进保险柜。然后熄灯,离开办公室。
外面风大了些,他裹紧外套,绕到北侧楼梯间下楼。这条路平时没人走,监控死角多,但他清楚每一步该怎么走。七年来,他早就把整栋楼的每一寸都记熟了。
车开到城西立交桥下时,已接近午夜。桥体锈迹斑斑,底下堆着些废弃建材,雨水积在凹陷处,映着远处高速路上的车灯,一闪一闪。
他在第三根桥墩停下,蹲下身,伸手探进排水管。指尖触到塑料外壳,抽出一个黑色U盘。
插进车载读卡器,笔记本弹出文件夹:七段视频,一段手写笔记扫描件。
他逐个播放。
第一段,是项目部后门的长焦镜头,拍到了其中一人蹲在地上画什么,像是平面图;第二段,拍到他们在巷口交换背包;第三段,有人掏出一张照片,对着门牌号比对。
笔记是他最在意的部分。
周临川用蓝墨水写了三页纸,字迹潦草但清晰:
“三人中,代号A者(跛脚)曾参与2018年东区强拆事件外围盯控,疑似受雇于第三方安保公司;代号B(戴帽者)使用过两个假身份证,均注册过网约车平台,但从未接单,属‘幽灵账户’;代号C(背包者)曾在某私人调查所任职,该机构已于去年注销,法人失联。”
最后一页写着:“手法类似十年前某纪检干部被围猎前兆。建议高度警惕。”
顾轩合上电脑,把U盘塞进贴身口袋,发动车子回家。
第二天上午,他请了病假。
理由很简单:嗓子哑了,发烧37.8℃,社区医院开了退烧药和两天休息条。人事科打了电话来确认,他也配合地咳了几声,说想在家静养。
门一关,他就进了书房。
窗帘拉上,台灯打开,电脑摆在桌上。他把U盘内容全部导入本地硬盘,建立新文件夹,命名为“老城项目外围观察记录”。
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关键词:“原政法委书记 + 撤职 + 五年内 + 纪检案件”。
跳出十几条旧闻,大多语焉不详。他一条条点开,摘录时间、地点、涉案人员、后续处理情况。
其中有三起案子,都有共同特征:当事人起初只是被匿名举报生活作风问题,接着出现“群众来信”质疑其决策程序,再之后,有媒体曝光所谓“利益输送链”,最后由上级派专项组介入调查,当事人主动申请辞职或被暂停职务。
而每一次,主导调查的,都是同一个名字——那位已退休的政法委书记。
更巧的是,这三起事件发生前一个月,都曾出现过类似的“夜间踩点”现象。有人拍到陌生人在当事人单位附近徘徊,甚至有人在深夜往信箱里塞材料。
顾轩把这三条时间线整理成表格,标红关键节点。越看越清楚:这不是随机作案,是一套流程。先放风,再施压,最后收网。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而这套打法,现在被人原样搬到了他头上。
他合上笔记本,在便签纸上写下三个字:
不动、不追、不拆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饵,等鱼咬钩。”
他知道,这次来的不是秦霜那种明面上的对手。这是暗手,是那种习惯躲在体制缝隙里、靠规则杀人的人。
这些人不怕曝光,不怕对质,他们要的是让你自己乱阵脚,主动犯错。
所以他不能动。
也不能追。
更不能拆穿。
现在最好的应对,就是装不知道,继续上班,继续开会,继续批文件。让他们以为他还在忙着应付舆论余波,根本没察觉背后有人在布网。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菜市场老李”的号码,拨过去。
“老李,最近有没有人打听我家的事?”
“没有啊,轩哥,咋了?”
“没事,问问。”
“哦对了,前两天有个男的来摊位买菜,问你妈以前是不是住南街十三号。我说我不清楚,他就走了。”
顾轩手指一顿:“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穿灰夹克,说话带点外地口音。”
“他还问啥?”
“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常去供销社门口玩,还说你爸当年在厂里干啥职位……我都没搭理他。”
“谢谢你,老李。以后这种人再来,你别多说,直接给我打电话。”
“行,放心。”
电话挂了。
顾轩坐在桌前,没动。
南街十三号是他童年住过的地方,早拆了。他父亲是普通工人,四十岁那年因工伤亡,厂里赔了两万块,母亲带着他熬了几年,也走了。那段日子,没人记得,也没人提。
现在突然有人去问这些事。
说明对方已经开始挖他的根了。
不是为了了解他,是为了找弱点。
顾轩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里面只有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张是他和母亲在老屋门前的合影,另一张是小学毕业照。他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枚生锈的厂徽,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相册放回原处,锁进抽屉。
下午三点,他换了身便装,出门买了个新手机,现金支付,没实名。回来后插上卡,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微信账号,昵称“老城守夜人”,头像是一盏路灯。
他把这个号推给了周临川。
“以后用这个联系。”他在对话框里写道,“每天安全码发这里。别提我的名字,别提项目,别提任何具体地点。就说‘路灯亮了’或者‘今晚有雾’。”
周临川回了个“”。
他又给自己设了个提醒:每周检查一次银行流水、社保记录、医保报销明细。凡是异常查询,立刻溯源。
傍晚,他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吃。电视开着,播着本地新闻,主持人正报道“市重点工程进展顺利,市民满意度持续上升”。
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开始。
对面的人以为他还在应付秦霜留下的烂摊子,以为他会忙着开发布会、跑媒体、拉支持。
但他们错了。
他已经看到线头了。
只是现在,还不是扯断它的时候。
他吃完面,收拾碗筷,放进洗碗池。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二分。
他走回书房,打开电脑,进入内网邮箱,搜索“原政法委书记 近五年 公开活动”。
跳出两条信息:一次是三年前参加老年大学书法展,另一次是去年出席某社区太极队成立仪式。
照片里,那人穿着唐装,拄着拐杖,笑容慈祥,像个普通退休老人。
顾轩放大其中一张。
那人右手扶着拐杖,左手自然垂下。手腕处,隐约露出一截金属光泽。
不是手表。
更像是某种内置结构。
他没继续查。
而是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写:“阎罗相关案例初步梳理”。
光标闪着,他没打字。
点了保存,存为草稿。
然后关闭电脑,起身拉开通风窗。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楼下街道上,一对母女牵着手走过,小女孩蹦蹦跳跳,嘴里哼着儿歌。
顾轩望着她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他转身,从床头柜取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
水有点凉了,但正好。
喉咙里的火气压下去了。
手机震动。是“老城守夜人”来了消息。
“路灯亮了。数字:。”
他回了个“收到”。
放下手机,他坐回椅子上,翻开今天的值班表。
明早九点,省厅有个重点项目协调会,议题是“跨区资源调配机制优化”。
他拿笔在旁边圈了圈,写下两个字:“必到”。
他知道,明天的会议室里,可能会有些新面孔。
也可能会有些新问题。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抬起左手,拇指缓缓滑过檀木珠。
然后轻声说:“你们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