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的整理与思索,次日下午两点十七分,市局指挥中心的六块监控屏还亮着,画面里周临川低头签字,神情如常。
顾轩盯着看了十分钟,手指在檀木珠上滑过一圈又一圈。他没再看数据流,而是忽然站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任务单。
“叫陈岚来。”他说,声音不大,但门口值班员立刻转身去通知。
三分钟后,陈岚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平板。她一眼就看出顾轩变了状态——眼镜摘了,袖口松了一颗扣子,整个人像是从长时间绷紧的弦上松了下来,却又不是放松,是准备动手的前兆。
“你有想法了?”她问。
顾轩把任务单推过去,上面只写了两行字:“明日八点,押送关键证人转移至东郊仓库。路线:南三环—老国道—青松桥岔道。全程封闭,仅限核心组知悉。”
“假的?”陈岚扫完抬头。
“全假。”顾轩点头,“时间、地点、路线,没一个是真的。但我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陈岚皱眉:“怎么让他看见?我们已经锁了内网推送权限,所有计划不再走系统发件箱。”
“那就让他自己‘偷’到。”顾轩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一会儿你去会议室,把这份文件副本留在长桌靠窗那头。封面打上‘绝密·仅限核心组阅’,放十分钟后离开。别关灯,别锁门。”
“周临川会路过?”她懂了。
“他每天三点十分去茶水间泡咖啡,必经那条走廊。”顾轩说,“而且他知道我最近疑心重,看到这种文件不会碰,但会多看两眼。只要他看过,就够了。”
陈岚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可你怎么保证泄密的是新人,不是他?”
“因为真叛徒等的就是这种机会。”顾轩冷笑,“我们越封锁,他们越急。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份‘绝密计划’,还放在明面上,傻子才会错过。而老周……他要是真有问题,早就在昨晚行动时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他说完,抬手看了眼表:2:28。
“还有四十二分钟。”
陈岚没再问,直接转身出门。她步伐快,但不慌,像平常一样穿过办公区,进了三楼东侧的会议准备室。她把文件夹打开,摆在指定位置,故意让第一页内容露出一角,然后站在窗边假装接电话,等了十分钟才走。
整个过程没人注意她。只有角落摄像头记录下那一幕: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动了纸张的一角。
三点十四分,周临川端着马克杯经过走廊。他脚步没停,目光却扫过会议室内部。那本带红章的文件夹太显眼了,封面上“绝密”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视线。他顿了半秒,继续往前走,但在拐角处伸手摸了摸裤兜里的警务通,确认还在。
他没拍照,没翻看,甚至没靠近门边。但他确实看到了。
而这,正是顾轩要的效果。
——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你“知道”就够了。
三点五十分,顾轩拨通陈岚电话:“启动静水二级响应,目标转向档案室终端。”
“明白。”对方只回两个字。
他们等的不是周临川的动作,是那个藏在暗处、会顺着信息链往上爬的人。
傍晚六点四十五分,天刚擦黑,市局后勤科档案室还亮着灯。赵明远坐在临时工位上,戴着耳机敲键盘。他是上周才调来的文员,负责归档近期专项行动的纸质备份。入职材料齐全,背景审查也过了,没人觉得他有问题。
但他此刻正在做的,根本不是整理文件。
屏幕上开着一个伪装成PDF阅读器的远程连接窗口,光标快速跳转到一份名为《证人转移预案》的文档。他复制了全部内容,粘贴进加密压缩包,接着插入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U盘,开始传输。
七点四十二分,数据同步完成37%。
几乎同一秒,技侦中心警报响起。
陈岚第一时间收到推送,她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身后跟着两名技术骨干和四个便衣。他们没走正门,而是从消防通道绕到档案室后方,一脚踹开侧门。
赵明远猛地回头,手还按在U盘上。
“别动!”陈岚厉喝,“双手放桌上!”
那人愣住,随即想拔U盘。一名技侦人员扑上去按住他手腕,另一人迅速拔掉设备。屏幕上的传输进度条戛然而止。
“你在干什么?”陈岚逼近,声音压得很低,“谁让你传的?”
赵明远脸色发白,嘴唇抖了几下:“我……我只是做归档……”
“归档需要连境外IP?”她把平板甩到他面前,上面显示着刚刚建立的通信链路,“接收端在柬埔寨,用的是军用级跳频加密。你说你是归档?那你告诉我,这串代码代表什么?”
年轻人说不出话了。
陈岚挥手:“带走,审讯室见。”
二十分钟后,顾轩走进审讯室。赵明远坐在铁桌对面,双手铐着,额头全是汗。他看起来不像个老练特工,倒像个被逼上绝路的学生。
顾轩没坐,站在他斜前方,轻声问:“谁给你的账号?”
赵明远咬牙不答。
“你不是第一个干这个的。”顾轩继续说,“但你是唯一一个蠢到用单位电脑发情报的。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能抓你?因为你昨天查过‘东郊仓库’的电力布线图。一个后勤文员,关心这个干什么?”
那人肩膀一颤。
“他们答应你多少钱?”顾轩换了语气,“十万?二十万?还是包你全家移民?”
赵明远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他们在哪……我只是收指令……发消息……别的什么都不管……”
“那你应该知道一句话。”顾轩盯着他,“‘鸟已离巢,待捕’。这是你刚发出去的暗语吧?谁教你的?”
“中间人……只有一个号码……每次换卡……”他声音发虚,“我真的没见过真人……”
“那你一定听过他的提示。”顾轩打断,“他说过,有个队长最近情绪不稳定,容易套话。是不是?”
赵明远猛地抬头,眼神惊恐。
“所以你们的目标本来是周临川。”顾轩冷笑,“可惜啊,他太稳了。你们等不到他犯错,只能自己跳出来。”
他说完,转身走出审讯室。
外面走廊,陈岚已经在等。
“招了。”她说,“受雇于匿名渠道,任务就是监视核心组动向。每提供一次有效情报拿五万,截获行动计划翻倍。他说有人告诉他,刑侦支队那个姓周的最近压力大,可能松口。”
顾轩点点头:“这就对了。他不是怀疑老周,他是想利用我对老周的怀疑,制造混乱。”
“现在怎么办?”陈岚问,“公开处理?”
“还不急。”顾轩摇头,“先控制住他所有联络方式,查清资金流向。这个人背后还有上线,不能断线。”
他顿了顿:“另外,把审讯录像剪一段,只留他亲口说‘有人让我盯周支队长’那段。准备好,随时放给特定人看。”
陈岚明白意思:“你要让老周自己知道真相?”
“他得亲眼看见。”顾轩说,“不是我说我相信他,是他自己信了,才算数。”
两人回到指挥中心时已是晚上八点。大楼安静下来,只剩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顾轩没直接回屋,而是去了刑侦支队二楼。
周临川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现场照片——是昨夜截获物资时拍的,一辆改装货车上挂着半截车牌,隐约能辨出“蝶”字标志。他反复比对,像是想找什么破绽。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顾轩?”他有点意外,“这么晚了?”
顾轩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忙完了?”他问。
“差不多。”周临川把照片放下,“押运车的事查了,GPS中断是因为信号干扰器装在隧道检修井里,已经派人去拆了。另外,东侧围墙的鞋印也比对了,不是我的靴子。”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劲儿。
顾轩看着他左手虎口的疤,在灯光下泛着旧伤的暗色。
“我知道。”他说。
周临川一顿:“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顾轩声音不高,“所以我没动你,也没对外提半个字。”
“可你让人盯着我。”周临川直视他,“我办公室多了个摄像头,行车轨迹每小时抓一次。你连我喝茶的时间都记。”
“我不信系统。”顾轩说,“我只信证据。”
“那你现在有证据了?”
顾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平板,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赵明远坐在审讯椅上,满脸冷汗地说:“……他们让我重点留意周支队长,说他最近情绪不稳,好套话……”
周临川盯着屏幕,呼吸慢慢沉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又睁开。
“所以……我不是叛徒?”他嗓音有点哑。
“你从来都不是。”顾轩看着他,“你是被当成突破口的人。敌人以为你能泄密,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空门设在假处’。”
周临川忽然笑了下,笑得很轻,也很累。
“我还以为……这次真扛不住了。”他说,“早上开会的时候,好几个同志看我的眼神都不对。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顾轩把平板收起来,往前一步,伸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两下,“我相信你。从头到尾,我都信。”
周临川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那一刻,绷了两天的弦,终于断了。
顾轩没再多留,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上的声音,很短,很快被压抑住。
他没回头。
九点零三分,指挥中心大灯全亮。顾轩站在中央,陈岚站在左侧,几名技术员守在终端前。他当众宣布:“今日七点四十二分,我方抓获一名内部泄密人员,系后勤科新调入文员赵明远,涉嫌向境外组织传送机密情报,现已控制并展开审讯。”
没人提问。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顾轩最后说:“这次行动证明,我们的防线没有垮。哪怕有人想钻空子,也只能撞在铁板上。”
他说完,看向监控屏。上面正播放一段删减后的审讯画面,赵明远亲口承认:“他们让我盯周支队长……”
他知道,这段视频很快就会传开。
而真正重要的是,有一个人终于可以抬起头走路了。
十分钟后,顾轩回到办公室。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好,重新戴上眼镜,坐回椅子。屏幕还开着六路监控,其中一路正对着周临川的办公室。
灯亮着。
人没走。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右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加了两块冰糖。
顾轩看着画面,指尖轻轻摩挲檀木珠,一颗一颗,缓慢而坚定。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但现在,至少身边的人,还能并肩站在一起。
他打开新文档,标题打了三个字:“清源计划”。
光标闪烁,像心跳。
窗外,夜色浓重,整栋楼只剩下零星几点灯光。
他没关灯,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