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地下车库,阳光刺得顾轩眯了下眼。导航上“城南墓地”四个字稳稳挂着,油量满格,路线畅通。他没再看手机,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串檀木珠——刚才发热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一块被晒透的石头突然贴上来,烫得人清醒。
他知道那是她留下的信号。
车停在墓园东侧铁门五十米外的小路旁。这里荒草半人高,围墙低矮,几处砖块松动,显然是多年无人修缮。他推开车门,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土腥和枯叶的味道。他翻过墙,落地时脚底碾碎一片干枝,声音不大,但足够提醒自己别太大意。
墓园比想象中安静。没有鸟叫,也没有扫地声。远处管理屋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八点四十七分。这个时间,守墓人该在屋里泡茶、看报,或者打盹。
他沿着记忆里的路径往里走。三年前那次扫墓的画面断续浮现:白菊摆在碑右侧,花瓣整齐,像是特意挑的;墓碑擦得干净,连缝隙里的灰都被清过。当时他只当是同事代劳,现在想来,哪有同事知道她生前喜欢把花放右边?
他加快脚步。
穿过两排老松,妻子的墓出现在视线尽头。灰色石碑,刻字简洁,名字下方一行小字:“爱妻眠此,风雨不侵”。他一步步走近,心跳没乱,呼吸也没急,只是手指有点僵。他在碑右侧蹲下,从外套内袋摸出一把折叠铲,轻轻拨开表层泥土。
三分钟后,铲尖碰到硬物。
他停下动作,左右看了看。四周没人。他继续挖,动作更轻。泥土被一层防水布裹着,打开后是一部旧款手机,机身泛黄,边角磨损严重,屏幕上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像是血。
他屏住呼吸,掏出随身充电宝,接上线。等了十几秒,屏幕闪了一下,自动播放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像是藏在包里偷拍的。镜头对准护城河边的一段石阶,两个女人在争执。年长的那个穿深色旗袍,头发挽成髻,背影熟悉。另一个年轻些,穿着校服裙子,手里拎着书包。争执几句后,旗袍女人突然伸手一推,年轻女子踉跄几步,跌进河里。水花溅起,她挣扎了几下,头沉了下去。
岸边站着的少女转过脸,正对镜头。
秦霜。
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没有惊慌,反而勾起嘴角,冲镜头方向点了下头,像是在确认谁在拍。
画外音响起,虚弱却清晰:“她把我妈妈推下护城河时,这个录下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屏幕黑了。
电量耗尽。
顾轩没动,手还握着手机。他慢慢把它贴进胸口,塞进衬衫内袋,紧挨着之前收好的纸条。血迹蹭到了布料上,留下一小片褐印。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压平了所有波澜。
他知道这视频有多重。
不止是命案证据,更是她拼死藏下来的真相。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角落那间管理屋的灯亮着。他走过去,敲了两下门。
“谁?”里面传来沙哑的男声。
“来看看亲人。”他说。
门开了条缝,守墓人探出头,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深,眼神警觉。“哪个区的?”
“西三排,十一号。”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目光落在他手腕上。檀木珠露在外头,阳光照着,珠面泛着温润的光。
老人瞳孔一缩,低声问:“你是……她等的人?”
顾轩没答,只点了点头。
门彻底拉开。老人退后一步,让他进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墙上挂着老式挂钟,滴答响着。桌上摆着半杯凉茶,旁边是一本翻旧的《地籍档案汇编》。
“你来得正好。”老人说,“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讲,可既然你拿着那串珠子来了,说明她信你。”
顾轩站在门口没动。
“二十年了。”老人缓缓坐下,“每到雨夜,就有个女人来。不说话,也不哭,就拿湿布把碑擦一遍,放一朵白菊,然后留下一张字条。”
“写的什么?”
“阎罗敬上。”
顾轩眉头微动。
“最近一次是几天前。那晚下着小雨,她来的时候浑身都湿了,动作很慢,像是病了很久。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碑,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顾轩沉默听着。他知道这个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阎罗和她毫无关联,甚至在他前世的记忆里,两人从未有过交集。
可偏偏,有人用这个名字祭拜她。
而且持续了二十年。
“她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我不知道。”老人摇头,“我只负责守这片地。但她每次来,我都记下了日期。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
顾轩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
周临川站在门口,左手插在裤兜里,虎口处的烫伤疤痕露在外面。他没穿警服,一身黑色夹克,肩上落着几片树叶,像是穿林而来。
“我跟踪你来的。”他说,“看到你翻墙,就知道不是普通扫墓。”
顾轩没怪他。这种时候,能来的都不是外人。
“你来得巧。”他说,“看看这碑底下有没有东西。”
周临川没多问,走到墓碑旁蹲下,用手沿底座边缘摸索。几分钟后,他指尖停在右侧接缝处,用力一按,金属盖板弹开一道细缝。
“有暗格。”他低声说。
他从口袋掏出工具,撬开盖板。里面是个真空密封袋,厚实防潮,封口完好。他取出来,递给顾轩。
袋面上印着一行字:阎罗集团全球资产分布总表。
顾轩接过袋子,手指捏了捏厚度。真实感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这不是伪造的。
也不是临时藏的。
这是早就备好的后手,等了二十年,等一个能拿到它的人。
“这东西不能留在这里。”周临川低声道,“一旦被人发现你来过,立刻会有人来清场。”
顾轩点头。他把密封袋塞进内袋,和手机、纸条放在一起。三层防护,缺一不可。
“你先走。”周临川说,“我断后。”
“一起走。”顾轩看了他一眼,“现在没人能单独活着走出这场局。”
周临川没推辞。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墓区,走回东侧矮墙。顾轩翻过去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墓碑。阳光照在石面上,名字清晰可见。
她没留下一句话,却把最重的东西都藏在了离她最近的地方。
他们上了车。顾轩坐进驾驶座,钥匙插进启动槽,却没有立刻点火。他低头看了眼副驾座椅——刚才进来时,他顺手拍了张照,上传加密云盘。现在照片存在了,证据也拿到了。
一切都在脸上。
他抬头看向挡风玻璃外。墓园铁门静立,风吹动树梢,几片叶子飘落在地。
他转动钥匙。
引擎轰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