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大清已经六年了。
六年前,她还是玉氏王朝最受宠的郡主,被父王和王爷捧在手心里。
那时王爷拉着她的手,在玉氏王宫的梨花树下许诺:“玉妍,你去大清,是为了玉氏的未来。等我们在朝中有了倚仗,等时机成熟,我就接你回来。”
她信了。
所以她心甘情愿地踏上和亲的路,成为玉氏献给大清的贡女。
初入潜邸时,她只是个不起眼的格格。但她聪明,懂得察言观色,很快就摸清了后院各位主子的脾性。
嫡福晋富察氏端庄持重,但过于谨慎;侧福晋高曦月温柔娴静,但体弱多病;格格乌拉那拉·青樱骄傲自负,深得王爷真心……
她选择依附当嫡福晋,凭借机灵的头脑和讨巧的嘴,渐渐在潜邸站稳了脚跟。
可她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
每隔三个月,她都会通过特殊的渠道,将宫中的消息传给王爷。
哪些大臣得势,哪些失势;后宫哪位主子受宠,哪位失宠;皇上最近关心什么,忌讳什么……
这些情报,通过贞淑的手,化作密信,穿越千山万水,送到王爷手中。
而王爷的回信,总是充满柔情与许诺。
“玉妍,再等等,等玉氏强大了,我就接你回来。”
“玉妍,你传回的消息很有用,父王夸你了。”
“玉妍,我想你了,想玉氏王宫里的梨花,想我们一起看过的月亮。”
每封信,她都珍藏在妆匣最底层,夜深人静时偷偷拿出来看,仿佛那些字句能温暖她在这异国他乡冰冷的心。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大清出兵了,征讨的对象正是她的母国,她日夜思念的故土。
“主子,咱们得想想办法啊!”贞淑跪在地上,抓着金玉妍的裙摆,“王爷待咱们恩重如山,玉氏是咱们的根,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能有什么办法?”金玉妍惨笑,“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答应,在这后宫之中,连见皇上一面都难如登天,我能做什么?”
“去求皇上!”贞淑急切道,“主子去乾清宫跪求皇上,就说玉氏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请皇上明察!”
金玉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是啊,她必须去求皇上。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必须试试。
“更衣。”她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我要去乾清宫。”
乾清宫外,春寒料峭。
金玉妍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装,未施脂粉,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她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
贞淑跪在她身后,低垂着头,手中紧紧攥着一串佛珠。
进忠从殿内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眉头微皱。
“金答应,您这是何苦呢?”他走到金玉妍面前,低声道,“皇上正在面见几位军机大臣,商议军国大事,一时半会儿怕是没空见您。这天儿还冷,您跪久了,身子受不住。”
金玉妍抬头看他,眼中含泪:“进忠公公,求您通报一声,嫔妾有要事禀告皇上,事关玉氏清白,求皇上给嫔妾一个说话的机会。”
进忠叹了口气:“不是奴才不通融,实在是皇上吩咐了,今日谁都不见。金答应,您还是先回去吧,等皇上忙完了,奴才再替您通报。”
“不,嫔妾就跪在这里等。”金玉妍摇头,声音坚定,“皇上什么时候愿意见嫔妾,嫔妾就等到什么时候。”
进忠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摇摇头,转身回了殿内。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日头从东边升到正中,又慢慢西斜。
金玉妍跪了整整三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刺骨的寒意从青石板渗入骨髓,冻得她浑身发抖。
春日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
贞淑在一旁看得心疼,小声劝道:“主子,要不咱们先回去,明日再来?您的身子要紧啊……”
“闭嘴。”金玉妍咬牙道,“今日见不到皇上,我就跪死在这里。”
她不能退。
退了,玉氏就真的完了。
王爷就真的完了。
终于,在太阳即将落山时,殿门再次打开。
几位身穿朝服的大臣鱼贯而出,看到跪在门外的金玉妍,都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匆匆离去。
进忠走出来,对金玉妍道:“金答应,皇上宣您进去。”
金玉妍心中一喜,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双腿早已不听使唤。
贞淑连忙上前搀扶,主仆二人踉踉跄跄地走进殿内。
乾清宫的正殿,庄严肃穆。
弘历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本奏折,正在批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金玉妍。
“嫔妾参见皇上。”金玉妍跪下,行了大礼。
弘历没有叫起,只是淡淡问:“你跪了这么久,非要见朕,所为何事?”
金玉妍抬起头,眼中泪水盈盈:“皇上,嫔妾听闻朝廷出兵征讨玉氏,心中惶恐万分。玉氏自太宗时期便归顺大清,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此次边境冲突,定有误会,求皇上明察,收回成命,饶恕玉氏!”
她说着,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弘历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误会?”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金答应,你可知玉氏边军越境,掳走我大清边民十七人,杀伤八人?你可知玉氏近年来私购火器,扩充军备?你可知玉氏国王在给朕的奏折中,将这一切推诿为‘流匪所为’,敷衍塞责?”
金玉妍脸色一白,但仍强辩道:“皇上,边境冲突,双方都有责任,不能全怪玉氏。至于私购火器……嫔妾在玉氏时从未听闻此事,定是有人诬陷!”
“诬陷?”弘历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叠信件,扔到金玉妍面前,“那你看看这些,也是诬陷吗?”
信件散落一地。
金玉妍颤抖着手,捡起最上面的一封。
只看了几行,她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那是她写给王爷的信。
三年前写的,那时她刚入潜邸不久,在信中详细描述了潜邸各位主子的情况,分析了谁可能成为未来的皇后,谁可能得宠,并建议王爷“重点结交富察氏,因其家族势大,将来必是朝中栋梁”。
她又捡起另一封。
这封是去年写的,她在信中抱怨自己位份低微,难以接近皇上,无法获取更多情报,请求王爷“再给些时间”。
还有一封,是王爷的回信。
信中不仅安慰她“不必心急”,更暗示“若有机会,当更进一步”,甚至提到了“母仪天下”四个字。
金玉妍的手抖得厉害,信件从指间滑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上会突然对玉氏用兵。
不是因为边境冲突,不是因为玉氏不臣。
是因为这些信。
是因为她和王爷的往来,早已被皇上知晓。
“皇上……”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这些信……这些信……”
“这些信怎么了?”弘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金玉妍,你是玉氏送来的贡女,朕也给你应有的尊荣,可你是怎么回报朕的?暗中传递情报,勾结外藩,甚至肖想皇后之位——你好大的胆子!”
金玉妍瘫坐在地,泪如雨下:“嫔妾知罪……嫔妾知罪……这一切都是嫔妾的错,是嫔妾鬼迷心窍,被情爱蒙蔽了双眼……求皇上饶恕玉氏,饶恕王爷!嫔妾愿以死谢罪!”
她说着,猛地起身,就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去。
“拦住她!”弘历厉声道。
进忠眼疾手快,一把将金玉妍拉住。
弘历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想死?”他的声音冰冷刺骨,“金玉妍,朕告诉你,你若敢自戕,朕就让你的王爷来陪你。玉氏战败之日,就是他被押解进京之时。到时候,朕会让你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死的。”
金玉妍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要……”她抓住弘历的衣摆,哀求道,“皇上,求您……王爷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嫔妾的主意,是嫔妾逼他的……您杀嫔妾吧,千刀万剐都可以,只求您饶了王爷……”
“无辜?”弘历甩开她的手,站起身,“你们谁也不无辜。金玉妍,从你踏入大清国土的那一天起,你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份。你是大清的妃嫔,不是玉氏的细作。”
他转身,背对着她:“朕不会杀你,但也不会再容你。从今日起,你禁足启祥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你宫里的奴才,除了贞淑,全部换掉。若让朕知道你还有任何不轨之举——”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你的王爷,会死得很惨。”
金玉妍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进忠上前,示意两个小太监将金玉妍架起来。
“金答应,请吧。”
金玉妍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们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乾清宫。
殿外,夕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