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城中。
李固与李光弼相对而坐。
“二郎刚才太弄险了。”
“非如此，不能解当下之困。”
“你该带上李晟那小子。”
李固撇撇嘴：“姚州可是你治下，那处乡亲你都不管了？”
“高达夫自可处置。”
你可真放心那个写诗的！
就留给人家几百老弱病残，心真大啊。
此时一阵悠扬蛮曲传入屋内。
是赵灵。
她能当上这万灵鬼主，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一手神乎其技的“灵歌”。
凡听此音者。
心灵如沐浴汤泉，身体似飘飘欲仙。
能止婴儿啼哭，能消胸中烦恶。
受伤的士族停止哀嚎，竟沉沉入睡。
待死的乌蛮，脸上无比虔诚，如灵魂归入上天怀抱。
而她今日歌唱的虽是当地曲调，但内容却已是改成蛮语的道门《度人经》。
无量真广宁公主的调教当真厉害。
她拆解乌、白两蛮创世神话。
以“天神格兹”为元始天尊化身。
解“虎尸化天地”说，为“虎”即“古”，汉人之盘古也。
为元始天尊映照在这方世界的投影。
是为“浮黎元始天尊”。
再以道家医养之术结合本地先民传承下来的原始医术，化为“道灵医”，为残兵治伤。
一日下来，各部乌蛮皆口呼“福生无量天尊”，“万灵鬼主法力无边”。
李光弼赞叹道：“颇似某契丹之通天萨满。”
他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离开契丹久了，只有一些模糊印象。
不管别人怎么看。
他骨子里早就是个活脱脱的汉儿唐人。
此时亲卫来报：阁罗凤来访。
两人对视一眼。
果然来了。
三浪诏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其有生力量损失不少，但所占地盘还是颇大。
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蒙舍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上去吞并，但太和城卡在要害之处，随时都能断其粮道、归路，而且双方已结下血海深仇，这个问题不解决是不可能的。
“要某交出此城？！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谈判一开始，气氛就陷入焦灼。
杨连指着阁罗凤几乎破口大骂：“不是看在朝廷的份儿上，刚才就将你射死在城下，你还真有胆子来！”
阁罗凤有恃无恐。
“我蒙舍诏的后背怎能留给尔等白蛮？！”
他双手一摊：“或者某与父王就此罢兵？与三浪诏各自安好？”
这又是朝廷不可能接受的。
就不说李隆基。
单单王昱就在益州都翘首以盼，这边快打起来，吸引吐蕃的注意力，好让他袭取安戎城。
李固瞟了眼李光弼。
刚才二人商讨的结果是，唐军也不能动。
三浪诏的地盘在南中西北，在三江（金沙江、怒江、澜沧江）沿岸，就是后世丽江、香格里拉、迪庆这些地方。
山高谷深，遍布绝地。
而且海拔极高。
在西洱河这边还算好些，可真正上了高原，弄不好就是高反。
这玩意儿在后世除了吸氧外，就是不能剧烈运动。
当下唐军能做到哪样？
一个不慎就是全军覆没了。
这种硬骨头，还是要蒙舍诏去啃。
“世子的意思，就是不放心白河杨氏在你大军身后咯？”
阁罗凤点点头。
“正是。”
李固点头道：“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杨连脸色发苦。
“将军，某可是汉儿，是自家人，祖上弘农杨氏啊！”
侍立在侧的杨钊斜眼瞥了下杨连：这狗白蛮也有脸称弘农杨？
这些时日一直都处于急行军状态，李固没什么时间跟精力“管教”他了。
着实是过了几天舒坦日子。
可眼前这杂胡竟然敢提弘农杨？
别让主人想起来我啊！
杨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李固哑然失笑。
“弘农杨啊，可是某的老相识了。”
杨连一脸谄媚。
阁罗凤却是一阵恶心。
乌蛮与白蛮比邻而居不知多少年，彼此谁不知道谁啊？
白河蛮的这几个大姓，几百年前确实有汉人血统混入，但自前汉就是四世三公，前隋更是皇室贵胄的弘农杨氏，跟你有根毛的关系啊？
你要这么说的话。
某南诏还是阿公丞相的私生子呢！
在长安他已经受够了世家嘴脸，谁知道回来南中还是遇到这种无耻“蛮奸”，他真想现在就将其剁碎喂狗。
李固温言抚慰两句，便转头看向阁罗凤：“世子，如果这太和城成了朝廷的呢？贤父子是不是就无后顾之忧了？”
此话一出，让阁罗凤愣了愣。
大唐在南中的力量本就薄弱，一个姚州都自顾不暇了，怎么还想要染指西洱河谷？
可就算只有一百唐兵来此守城，他在营中晚上就睡不好觉，哪能答应这事儿？
阁罗凤断然拒绝。
可李固此时剑眉一竖，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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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罗凤！尔边鄙小族，全靠我大唐施舍才起的家，如今吃的满脑肠肥，竟敢对本使不敬？你蒙舍诏是想造反吗？！”
印象中宽以待人的李固突然翻脸，直接打了阁罗凤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大帽子压下来，现在的蒙舍诏哪能吃罪的起？
连日来拿下西洱河谷地的诱惑让他迷了心智。
现在被这一声断喝吼清醒了。
他赶忙俯身下拜道：“臣臣下如何敢犯天颜？”
李固身上杀气四溢，双目如电，死死盯了过去。
李光弼右手已摸在横刀刀鞘之上。
昨日的对峙，已经让其明白了蒙舍诏的敌意与杀心，只要李固一声令下，他不介意斩下此人狗头。
杨连浑身颤抖，止不住地兴奋。
而杨钊一双圆眼却是咕噜噜乱转，他在考虑是不是抢先一步将此人斩杀，以博主人欢心。
阁罗凤冷汗直流，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在毗沙演武堂的惨痛经历，让他知道正面对抗李固或者李光弼中的任何一个，都是嫌自己命长。
今日太大意了！
果然骄兵必败！
突然。
李固杀气一收，轻轻将他扶起。
“你我乃长安旧识，如果有谋逆之心，还能让汝活到现在？”
阁罗凤这口气只松了一半。
“有唐军在后，我父子定能旗开得胜，为朝廷剿灭三浪诏！”
“诶~此言差矣。”
李固摆摆手：“我等兵少，哪能分散布置？这太和城我们明日就撤走。”
阁罗凤惊喜道：“当真？”
“不过”
李固看向已经抓耳挠腮的杨连：“太和城名义上还是要划归朝廷名下，乌蛮也好白蛮也好，都是大唐子民嘛！”
名义上的占领？
如此情况下阁罗凤哪能不答应？
如今也只有杨连还是内心惴惴。
李固见状，微微一笑：“杨族长刚才说你是弘农杨氏？”
“正正是！”
“来来来，某麾下也有个弘农杨，你们叙个年齿，认个亲如何？”
杨钊有点懵，但李固的命令就如天条，身体老老实实地站了过来。
可他与杨连哪知道弘农杨本宗族谱长啥样啊？
只能是鸡同鸭讲。
但李固直接来了个拉郎配：“他比你年长，当是族兄，且出身蒲州，血缘更近本宗，今天就由本将做主，让其归入你这一支如何？”
杨连惶恐道：“那哪敢高攀啊？”
“你高攀得！”
李固幽幽道：“只要你将族长之位让出来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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