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殿之内，一片寂静。

    巫婆婆的身躯端坐于祭坛之上，依旧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双手虚抱于胸前，仿佛还在守护着什么。那件深色的麻布祭袍上，沾满了岁月与血污的痕迹，却在这最后的时刻，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与神圣。

    她死了。

    但她的意志，她的守护，她为这片土地燃烧了一辈子的生命，却化作了那缕淡淡的翠绿色光芒，融入了树殿，融入了山林，融入了这片她挚爱的土地。

    木灵部的族人们，无声地跪了下来。

    老人、妇女、孩子、伤兵……所有人都跪下了。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大喊，只有沉默，无尽的沉默。

    但那沉默，比任何哭声都更加悲壮。

    林夜站在祭坛前，手中捧着那个温润如玉的木质方盒，久久无言。

    他知道，巫婆婆的死，不是终结。

    而是传承。

    是薪火的延续。

    “林兄。”叶凌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异常清晰，“时间不多了。”

    林夜回过神来，微微点头。

    他将木质方盒收入混沌洞天，与息壤之心、玄水真源、归墟龙鳞、金火双属本源并列。方盒入洞天的瞬间，那沉睡的木行本源仿佛感知到了同类的气息，微微颤动了一下，散发出一圈柔和的翠绿色光晕。

    五行本源，终于齐聚。

    但林夜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他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木灵部族人，沉声道：

    “巫婆婆临终前，将木行本源托付于我。她守护了这片土地一辈子，用生命守住了最后的希望。”

    “现在，这个希望，将由我们——活着的人，去完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祖灵幽谷。那里有森骨部、水韵部的族人，有补天盟的战士。我们可以一起疗伤，一起备战，一起——杀回去。”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浑身浴血、拄着骨矛勉强站立的中年战士，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与疲惫，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尊驾……”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们……能信你吗？”

    林夜看着他，平静地答道：

    “巫婆婆信我。”

    “她把木行本源，把你们最后的希望，交给了我。”

    “我不会辜负她。”

    中年战士怔怔地看着林夜，看着他手中那个空了的木盒，看着他身后那依旧端坐于祭坛之上的巫婆婆的遗体。

    然后，他重重地跪了下去。

    “木灵部……愿追随尊驾！”

    身后，那数百名木灵部族人，齐刷刷跪倒。

    没有人说话。

    但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是整个南疆群山中最紧张、也最悲壮的两个时辰。

    木灵部的族人们，在夜煞精锐的协助下，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撤离。

    能带走的，都带走——圣物、典籍、药材、武器、以及……战死者的骨符。

    不能带走的，就留下——那些参天古木，那些祖祖辈辈居住的木屋竹楼，那些见证了万年传承的一草一木。

    但最棘手的，是伤员的转移。

    木灵部的伤亡，比林夜预想的更加惨重。

    三月血战，千余战士战死，剩下的数百名族人中，过半带伤。重伤员有七八十人，有些已经奄奄一息，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

    韩闯和周青带着夜煞精锐，砍伐树木，制作简易担架。木灵部的老弱妇孺则忙着准备干粮、清水、药品，以及……为那些实在无法转移的重伤员，准备后事。

    叶凌霄站在树殿外的空地上，望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良久，他低声对林夜道：“若裂谷那边那些东西再追过来……”

    “不会。”林夜摇头，目光望向裂谷方向，“那些怨魂巨蛇，受污秽祭坛控制。那三具金丹战将被我们斩杀后，它们失去了统一的指挥，短时间内不会主动攻击。但时间久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必须尽快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殿内传来：

    “尊驾……老朽……有一法……”

    林夜转身，看到一个身形佝偻、满脸皱纹的木灵部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树殿。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同样苍老的老人。

    “长老？”林夜记得这个老者，他似乎是木灵部最后一位长老，之前一直守在重伤员身边，未曾露面。

    老者走到林夜面前，深深一礼。

    “老朽木荣，木灵部长老。”他的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尊驾大恩，木灵部永世不忘。关于伤员转移，老朽有一法，或可一试。”

    “请说。”

    “木灵部祖地深处，有一条地脉灵渠，是上古时期，‘自然之盟’各部往来的密道之一。”木荣长老缓缓道，“此渠连接木灵部与森骨部的地下灵脉，可直达祖灵幽谷外围。若能开启此渠，不仅伤员可快速转移，还能避开地面上的所有危险。”

    林夜眼中精光一闪：“地脉灵渠？现在还能用吗？”

    木荣长老点头，又摇头：“能用，但需要钥匙。这钥匙，便是巫婆婆临终前交给尊驾的——木行本源。”

    “以木行本源为引，可激活地脉灵渠的核心禁制，短暂开启通道。但……”他顿了顿，看向树殿内那些奄奄一息的重伤员，“此渠开启后，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必须全部通过。否则，禁制会再次关闭，且下一次开启，需等百年之后。”

    一个时辰。

    林夜迅速计算：木灵部幸存者，加上夜煞精锐，总共不到四百人。其中重伤员七八十人，轻伤员两百余人。若全部通过地脉灵渠，时间确实紧张，但不是不可能。

    “那就这么办。”林夜当机立断，“木荣长老，你来主持开启灵渠。韩闯、周青，率夜煞精锐，协助木灵部族人，按轻重缓急，分批进入灵渠。重伤员先走，轻伤员随后，最后是能战之士。”

    “是！”众人齐声应诺。

    ——

    木荣长老带着林夜，来到树殿后方的一处隐秘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中央有一座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圆形祭坛，祭坛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与巫婆婆临终前交给林夜的那个木质方盒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祭坛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形状与那木质方盒完全吻合。

    “请尊驾，将木行本源放入凹槽。”木荣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老朽会以木灵部的秘法，催动禁制，开启灵渠。”

    林夜取出那个温润如玉的木质方盒，郑重地放入凹槽。

    咔嗒。

    方盒与凹槽完美契合。

    嗡……

    祭坛微微一颤，那些刻满符文的纹路，开始缓缓亮起。翠绿色的光芒，从凹槽处向四周蔓延，如同干涸的河床被春水重新灌溉，迅速布满整个祭坛。

    木荣长老闭上眼，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是木灵部代代相传的古老咒语，是沟通地脉、开启灵渠的秘法。

    随着他的吟诵，祭坛上的翠绿色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在祭坛中央，凝聚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翠绿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散发出浓郁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生机气息。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条幽深的、向下延伸的通道。

    地脉灵渠，开了。

    ——

    一个时辰。

    四百人。

    生死竞速。

    韩闯和周青带着夜煞精锐，守在灵渠入口，组织族人有序进入。重伤员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由两名战士抬着，快步走进漩涡，消失在通道深处。轻伤员互相搀扶，紧随其后。老人、妇女、孩子，也被优先安排进入。

    木灵部的战士们，则最后一批撤离。他们默默收拾着战死者的骨符，将其系在腰间或脖颈上，然后回头，最后看一眼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转身，步入灵渠。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急促而有序。

    林夜与叶凌霄，守在树殿之外，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袭击。

    裂谷方向，那些怨魂巨蛇的嘶鸣声，时远时近，仿佛在犹豫，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木灵部战士踏入灵渠时，那翠绿的漩涡，已经开始缓缓收缩。

    “快！”林夜低喝一声，与叶凌霄同时冲向漩涡！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的瞬间——

    轰！！！

    裂谷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道粗大的、暗红色的污秽光柱，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天空中的灰白色死气！

    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由无数骸骨凝聚的虚影，正朝着木灵部祖地的方向，疾速扑来**！

    那是——星陨族的援军！

    而且，从那虚影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判断，其修为，至少达到了金丹中期！

    “走！”

    林夜与叶凌霄不再犹豫，一步踏入漩涡！

    在他们身后，那翠绿的漩涡，迅速收缩，最终化作一点微光，彻底消散。

    当那道巨大的污秽虚影扑到树殿上空时，看到的，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再无一个活人的祖地。

    只有祭坛上，那枚木质方盒，静静地躺在凹槽之中，散发着淡淡的翠绿光芒。

    那是木行本源的封印之盒——但盒中，已空。

    虚影发出一声愤怒到极致的嘶吼，巨大的骨爪狠狠拍下，将整座祭坛，连同那枚空了的方盒，轰然拍碎！

    但，晚了。

    木行本源，已经随林夜，离开了。

    ——

    地脉灵渠之中。

    林夜与叶凌霄并肩而行。四周是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木行灵气，以及无数古老的、散发着温润光芒的符文，在通道壁上缓缓流转。

    前方，隐约可见出口的光亮。

    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来自祖灵幽谷的呼唤。

    木行本源，归位了。

    五行，终于齐聚。

    接下来——

    不周之渊。

    最后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