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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4章 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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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身后站着五个肤色各异、穿着不同部落服饰的兽人——有来自西南山地的猎手,有从极南密林流浪而来的老药师,有从冻土边缘带着稀有毛皮来交换的年轻兽人,还有一个连晨曦城资历最老的兽人都没见过的陌生来客。他的皮肤是深棕色的,头发编成无数根细密的小辫子,每根辫梢都系着一颗打磨得浑圆的骨质珠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他是从“山脉那边”来的。

    南集这两年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有几百人的临时聚居点了。联合商队开辟的南方贸易路线把一批又一批的零散部落带到了南集的河滩上,晨曦城的规矩通过公约堂刻在木牌和石碑上,再通过每一个在南集完成过公平交换的兽人,口口相传到更远的地方。定居点沿着大河往南延伸出十几天的路程,不同部落的手艺人在南集交换技术、合伙开作坊、互通婚姻。而当山脉那边的兽人出现在南集时,所有人才意识到,这片大陆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所谓“极南”,从来不是尽头。

    荆豆此行来晨曦城,是为了三件事。

    第一件,南集公约堂第三年的议事记录归档,照例送一份正本到晨曦城的档案库存档。第二件,南集正式向晨曦城申请,将交易场的交易规则木牌全文抄录一份,在南集河滩上立一块同样的石碑。第三件,则是替那个辫子兽人传话,请求面见大巫。

    云舒在议事厅里接见了她们。

    她坐在石鸣族长右侧的位置上,没有穿什么特别的服饰,就是一件日常的深灰色兽皮袍子,袖口用细藤条束得利利落落,长发随意地绾在脑后。但荆豆弯下腰将南集的议事录呈给她时,发现这位曾经在河滩上手把手教她们怎么选管事、怎么定规矩的大巫,正用一种很轻的力道把议事录接过去。她的动作里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从容,跟她当年教老葛根怎么记录纠纷处理结果时的样子相比,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

    阳和月已经五岁了,此刻正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边。阳穿着里巳给他鞣的小鹿皮短褂,肩膀处绷得紧紧的,因为他刚才在外面跟寨子里其他小崽子追着旅鼠兽跑了好几圈,浑身还冒着热腾腾的汗气,被叫进议事厅站好后仍然时不时偷偷晃一下脚。月穿着澜给她做的海藻丝镶边小皮裙,头发被云舒编成了两根整齐的辫子,安静地贴着阿姆的膝盖站着,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那几个陌生人,最后把目光停在了那个辫子兽人身上,盯了很久。

    “大巫,”荆豆直起身,她的身体比两年前更结实了,眼神也更笃定了,不再是那个在河滩上为了一块地和邻居争执时不知所措的年轻寡妇,“南集的公约堂现在有九位管事,每月处理纠纷不下数十起。我们的议事录第三年全年记录是正本,副本仍然放在公约堂石屋里,所有南集居民都可以查阅。我们还在河滩上新开了一块公共药圃,请了两位巫医教大家认药。第一批自己种的草药已经收了。”

    云舒低头翻着那卷议事录,动作不紧不慢,每一页都认真看了。她看到“药圃”两个字时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荆豆一眼:“药圃是谁的主意?”

    “老葛根爷爷的遗愿。”荆豆的声音低了些,但没颤,“他去年寒季走了。走之前,他把公约堂的管事印章交给我,说南集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皮毛和盐,是能让自己人活得更久的本事。他把他攒了一辈子的草药种子都捐了出来,说就埋在河滩上,以后哪个崽子生病了,公约堂免费给药。他走的时候很安详,说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在南集当了管事长。他还说,让我替他谢谢您。”

    议事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云舒合上了那卷议事录。她把它放在面前的石桌上,手掌轻轻按在兽皮封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对荆豆庄重地行了一个正式的晨曦城躬身礼:“老葛根的名字,会写在晨曦城的城志里。以后有人问起南集是怎么立起来的,城志上会写,第一个管事长叫老葛根。”

    荆豆红着眼眶还了礼。

    接下来是第二件事。荆豆把南集居民共同起草的申请石刻文书递上——那是一块由南集公约堂全体居民凑钱请青岩氏石匠刻的青石碑文,上面用通用文字刻着一份交易规则,内容和晨曦城交易场的规则木牌几乎一模一样,只在末尾多加了一句:“本规则自南集立碑之日起施行,凡入南集交易者,无论部落大小,均须遵守。”

    石鸣族长接过碑文看了一遍,没有犹豫:“刻碑可以,但加一句——‘本规则由晨曦城交易场原版引入,解释权归晨曦城及南集公约堂共有’。规矩是我们一起定的,有争议的时候,两家一起商量。”

    荆豆立刻点头,让随行的书记员当场记下。不用说“谢谢”,这种程度的利益往来和制度共建,早已是两家熟到不用客套的关系。

    然后是第三件事。

    荆豆侧身让出位置,那个辫子兽人走上前来。他的步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不太习惯的石板地面上,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他的五官比晨曦城见过的任何部落都要深邃,颧骨高耸,眉弓突出,深褐色的眼睛在议事厅的贝壳天光下反射出一种沉静而机敏的光泽。

    他走到石桌前,先用右手按在左胸口——那是山脉那边的古礼——然后开口了。他的通用语比当年的岩母还要生涩,几乎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但他的声调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把这些话在心里默背过无数遍:“我叫乌木。从山脉那边来。走了很久。我的部落,没有大巫。我想学。”

    他说完,双手将一个用深色粗麻布包裹的东西放在石桌上。

    云舒打开麻布,里面是一块未经打磨的原石,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纹路,在光线下隐隐流动,像是石头内部封印了一道极细的金色闪电。她的手指刚触到那块石头,就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干净的巫力波动从石头深处传来。不是暗巫力,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巫力,很老,很沉,像是一块在深山里埋了几百年的老树根。

    她抬起头,看着乌木的眼睛:“你是有巫力潜质的。你自己知道吗?”

    乌木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你摸这块石头的时候,手心会发热吗?”

    乌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从小就会。阿姆说,山神给的。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

    云舒把原石重新包好,推回他面前,然后对旁边的云朵说了一句话:“去请巫祝来。”

    巫祝拄着骨杖走进议事厅时,第一眼就看到了乌木。她盯着这个来自山脉那边的年轻兽人看了很久,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然后她走到乌木面前,用骨杖的尾端轻轻点在他的胸口正中,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转头对云舒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这小子的巫力潜质,不比当年的你差。”

    云舒看着乌木。这个从山脉那边跋涉了不知道多少天、带着一块祖传的巫石、连通用语都说不利索的年轻兽人,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紧张,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她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站在晨曦部落的篝火堆前,第一次对着族人亮出巫力的年轻女人。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不知道会打赢多少人,救多少人,建多少东西。她只知道往前走。

    “我可以教你,”云舒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乌木睁大了眼睛。

    “学会了以后,你要回到山脉那边去,教你们部落的人。不是让你一辈子留在晨曦城,是让你把东西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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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双腿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地上。那个磕头的力道太猛,额头当即就见了红,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伏在地上用生涩到变形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师父。”

    云舒没有扶他。她等他抬起头,才平静地说道:“起来。晨曦城不兴跪礼。你拜师,鞠个躬就行。”

    乌木赶紧爬起来,站得笔直,然后深深鞠了一躬。鞠得太深,差点一头撞上桌角,被旁边的阳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兽皮腰带。五岁的阳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整整两个脑袋的大个子,用一种小大人似的语气说:“你磕到桌子的话,阿姆还得给你缝额头。”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笑了。乌木没有笑,他非常认真地朝阳说了声“谢谢”,然后又朝桌角看了一眼,默默往后挪了半步。

    乌木被安排在巫帐旁边一间新腾出来的小石屋里住下。那间石屋原本是云朵存放草药的仓库,云朵花了一整个下午才把里面的药筐挪走,又搬了一张石床、一张木桌和一个火盆进去。她搬完东西叉着腰站在门口,对正在打量新住处的乌木说:“这屋子以前是放草药的,不潮也不漏雨,你住着肯定比你在山里的山洞强。”

    乌木站在石屋中央,仰头看着屋顶那几根粗壮的木梁,又低头摸了摸石床上铺着的干草垫子,然后用他那个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的通用语说:“这个,我一个人睡?”

    “当然是你一个人睡啊,你还想跟谁睡?”云朵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乌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其郑重地说:“在山里,我们一家人睡一个石洞。这里,我一个人,太大了。”

    云朵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她看着乌木那副认真到不行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从山脉那边来的大个子虽然看着粗犷,骨子里却有种让人忍不住想照顾的憨拙。她把怀里的兽皮毯子往石床上一铺,拍了拍松软的毛面:“大也得睡,这是大巫给你安排的。你要是晚上害怕,就点着火盆,门口还有站岗的巡逻队,不会有什么东西跑进来咬你。”

    “我不怕。”乌木认真地说,“我是猎人。我只是不习惯一个人。”

    云朵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她出去之后又回来了一趟,手里多了一小盆刚发芽的薄荷草,放在乌木的窗台上:“给你。这是我自己种的,晚上叶子会发出一点点香味,闻着容易入睡。”

    乌木看着那盆绿油油的小东西,又看看云朵已经转身出门的背影,低声说了句什么。他说的是他家乡的土话,没人听得懂,但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道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乌木就已经站在巫帐外面的空地上等着了。他换了件干净的麻布上衣,把那些细密的小辫子重新编过一遍,每根辫梢的骨珠都擦得锃亮。他的站姿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但手指却在无意识地搓着裤缝,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巫帐的帘子才被掀开。但出来的不是云舒,是一手抱着月的里巳。里巳刚把月叫醒,小姑娘还迷迷糊糊地趴在阿父肩头,两条小辫子睡得翘起了一撮。里巳看到乌木站在外面,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找大巫?”里巳问。

    乌木用力点头。

    “她在给阳洗脸,马上出来。”里巳把月换到另一边肩膀上,上下打量了一下乌木。他的目光在乌木额头那个已经结了痂的磕伤上停了一瞬,然后用一种猎手特有的锐利眼神看着乌木的眼睛,说道:“大巫收徒弟,我不反对。但有几句话先说在前头——大巫的身体前几年生双胎亏了元气,不能长时间动用大量巫力。她的巫祝禁止她太劳累。你跟着她学,她如果中途停下来休息,你不许催。催一次,我找你练一次搏击。”

    乌木听得半懂不懂,但他准确地抓住了核心信息——“不许催大巫”——于是更加用力地点头,点得辫梢的骨珠哗啦啦响。

    里巳看着他那副认真过头的样子,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抱着月往伙房那边走了。月趴在阿父肩头,半睁着惺忪的睡眼看着乌木,忽然伸出小手朝他挥了挥,含含糊糊地说了声“早”。乌木愣了一下,然后非常正式地朝月微微鞠了一躬,也用生涩的通用语回了句:“早。”

    伙房那边飘来了新烤的麦饼香味。晨曦城这几年从交易场换来了旱稻和野麦的种子,在河滩地上开了几块试验田,收成虽然还不多,但已经能让城里的崽子们每天早上吃上一块热乎乎的烤饼。乌木闻到那个味道,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了按肚子,却看到里巳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用干净树叶包着的麦饼,递到他面前。

    “先吃东西。大巫教徒弟不会让你饿着肚子学。”

    乌木接过麦饼,双手捧着,想了想,又朝里巳鞠了一躬。里巳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云舒掀开巫帐帘子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乌木一个人站在空地上,两只手捧着一块麦饼,正小口小口地吃着,每咬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晨光打在他深棕色的皮肤上,那些细密小辫上的骨珠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

    “好吃吗?”云舒走到他面前。

    乌木连忙把嘴里的麦饼咽下去,站得笔直:“好吃。山那边,我们没有这个。”

    “那以后每天早上都去伙房领一张。吃饱了再学。”云舒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往巫帐后面那片专门辟出来的巫术练习场走去。乌木三两口把剩下的麦饼塞进嘴里,快步跟上。

    就这样,乌木的学徒生涯正式开始了。

    乌木在晨曦城待下来的第一个十天,大巫收了个外族徒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内外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聚居点。

    铁匠铺的人是最先知道的——因为乌木第二天就跑到铁匠铺,举着他那把从家乡带来的骨刀,用生涩的通用语问正在打铁的师傅能不能帮他在刀柄上刻个记号。赤岩的儿子、已经继承父业成为联合工坊青铜组组长的年轻赤铜匠接过骨刀看了看,发现刀柄上嵌着一小块质地极其坚硬的黑色石头,他用铜凿试了试硬度,居然凿不动,于是把正在隔壁研究新配方的翎叫了过来。翎接过骨刀,用砂轮磨了磨那块黑石的表面,磨了整整半个时辰才磨掉薄薄一层皮,磨出来的黑色粉末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细光。翎沉默了片刻,抬头问乌木:“这是什么石头?”

    “山神骨。”乌木说,“我们那边最高的山上才有。我阿父的祖辈传下来,说能镇邪。”

    翎把骨刀还给乌木,看了他一眼:“你以后要是回去,帮我带一块。我用青铜铁复合刀跟你换。”

    乌木想了想,非常认真地说:“不用刀换。你教我磨刀,我回去自己磨,以后给你们带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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