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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0章 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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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南集最热闹的那一天,修竹也去了。

    他是被云朵硬拽去的。云朵的说法是:“修竹哥你天天在铺子里给人看病,自己都快长蘑菇了,你得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不行吗?万一南集有咱们不认识的草药呢?”修竹拗不过她,把铺子交给隔壁的寡妇帮忙看着,背了个藤筐就跟着云朵出发了。

    翎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大概是铁匠铺的师傅路过巫医铺门口的时候听见了——反正修竹前脚出城门,翎后脚就跟了上去。他没有跟得太近,始终保持着二三十步的距离,远远地看着前面那个瘦瘦的背影和云朵并排走在石板路上。他背了一个更大的藤筐,里面装着他这几天熬制的外伤药膏和几把铁匠铺打的小铜刀——那是他打算在南集上换东西用的。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些东西上。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前面那个穿深灰色兽皮袍的人身上,修竹走快他就走快,修竹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株野草,他就假装停下来看远处的山。

    云朵往后瞟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修竹:“那个家伙又跟上来了。”

    修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那株野草放进了藤筐里:“他有腿,爱跟就跟着。”

    南集的热闹超出了修竹的想象。他本以为就是一个比交易场小很多的小摊集,结果到了河谷才发现场面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片河谷比晨曦城的交易场大了不止一圈,沿着河滩蜿蜒出去几百步,两岸全是摊位和帐篷,河面上还搭了几座简陋的木桥,方便两岸的人往来。他们到的时候有个来自极南边的小家族正在河对岸向人演示“松木取火”的技巧,围观的人数远比晨曦城篝火晚会还多,修竹几乎是被人流挤着往前走的。

    他并不急着换东西。他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逛过去,果然发现了不少自己在晨曦城没见过的草药。一个从西南密林来的猎手摊位上有一种暗红色的干果,修竹拿起来闻了闻,发现是极其罕见的龙血果,晒干磨粉敷在伤口上能止血生肌,比止血草效果好得多,但采摘难度极高,只长在密林深处最潮湿的山洞里。他跟那个猎手聊了好一会儿,用两罐自己配的驱虫膏换了半袋龙血果干。又在隔壁摊位上收了一捆只在北部冻土才生长的黑血藤——那个摊主是个从极北边缘流落过来的老兽人,跟荒骨部落的语言相近,孤身一人,把黑血藤卖得比柴火还便宜。修竹全部买了下来,还额外送了他一罐治老寒腿的药膏。

    正当他弯着腰在一个草药摊上挑拣一捆他不认识的南方根茎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沙哑低沉,压着嗓门正在笨拙地跟一个人杀价。

    “这块料子就是最好的,”翎蹲在一个卖兽皮的老雌性摊位前,把手里一块鞣得极软的獭兔皮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你给我三张,我给你一把铜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加一小罐外伤药膏,我自己熬的。”

    云朵耳朵尖,隔着老远就听见了,立刻拽了拽修竹的袖子,朝他努了努嘴。修竹直起身,从人群缝隙里看过去,看到翎正蹲在那个皮货摊前,那张向来冷硬粗犷的脸此刻正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局促不安。他手里的铜刀是铁匠铺的新品,刀背上用錾子刻了防滑的菱格纹,做工比普通小铜刀精细得多。外伤药膏则是用小陶罐装着的,罐口用木塞封得严严实实,罐身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外伤”两个字。

    卖皮子的老雌性接过药膏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但还在犹豫。翎以为她嫌不够,又咬着牙从怀里摸出另一把更小的铜刀放在獭兔皮上,“再加一把——两把总够了吧?”

    “你买那么多兔子皮做什么?”老雌性终于好奇地问。

    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修竹。

    修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朝他走了过来。云朵识趣地站在原地,假装自己在认真研究旁边摊位上的一筐贝壳,但实际上她的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

    “你买这么多獭兔皮做什么?”修竹走到摊位前,低头看了看地上铺的那几张獭兔皮——毛色纯白,毛根厚实,鞣得确实不错,入手柔软光滑。

    “给你做垫子。”翎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地上的皮子说话而不是跟面前的人说话,“你那个诊室石床太凉了,病人躺上去不舒服。这个皮子薄,垫在石床上不会太厚影响你放工具,也不会太薄硌到病人。我算过了,三张刚好够铺一张石床还有余。”

    修竹沉默了两息,然后弯下腰,拿起那三张獭兔皮,又拿起翎放在摊位上的两把铜刀和药膏,递给了老雌性:“成交。”

    翎张了张嘴:“……你——”

    “石床确实凉,”修竹直起身,把那三张獭兔皮收进自己的藤筐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铺上这个,病人会舒服很多。”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看了翎一眼:“你不跟上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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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翎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一尊被雷电劈中的石像。他那张被炉火熏得黝黑的脸上,光线从耳朵尖一路红到了脖子根。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藤筐在背上颠了一下,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走在他旁边的云朵看见他垂在身侧的两只粗糙大手在微微发抖,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他们在南集待了很久。修竹每到一个草药摊都要蹲下来仔细看,遇到不认识的药材就问摊主产地、药性、用法,然后用自己带的药膏当场交换。翎就在旁边帮他背藤筐,修竹换的东西越来越多,他背上的藤筐就越来越重。中间有一个卖野物的南方兽人认出了修竹——他在交易场开业时见过修竹拔牙,一看到修竹就激动地喊了一声“巫医大人”,周围好几个摊主都围了上来。修竹只好在河谷临时摆了个义诊摊,给这些在迁徙路上积攒了各种伤病却无处求医的零散兽人们挨个看诊。翎在旁边打下手,帮忙按着需要清创的病人、递热水、维持秩序,从中午一直忙到太阳西斜。

    等到临走的时候,修竹把今天换到的龙血果和黑血藤仔细包好放进翎背上的藤筐最上层,然后从自己随身带的药包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放在翎手心里。

    “润喉的,新配方,比以前那个多加了一味枇杷叶。”他说,“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翎低头看着手掌心那个小陶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修竹已经转过身去,跟在云朵后面往回走了。走了几步,他偏过头来,逆着夕阳的余光看了翎一眼,然后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河谷的风裹挟着吹散了。翎没听清,但隔了好一会儿,他一边追着修竹的背影快走,一边把那个小陶罐紧紧攥在胸前,攥得指节发白。

    夕阳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在河滩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叠在一起,远远看着像是一个人。

    南集的出现改变了晨曦城周边的人口格局。

    在此之前,晨曦城方圆几天的路程之内,除了海汐族的海岸线和荒骨部落的冻土边缘,大部分地方都是广袤而空旷的森林、丘陵和草场——那些土地上虽然零星散落着一些不愿意靠近大势力的游猎家庭,但总体上说,晨曦城是雄踞于这块区域中央的唯一中心。而南集的出现,在晨曦城以南的缓冲地带形成了一个新的引力点。那些不敢进入晨曦城领地的零散部落,纷纷选择在南集附近的河岸定居,以这个自由集市为中心,形成一片松散而稠密的聚居区。

    到了夏末,南集河谷的常驻兽人已经超过了三百人。这些人来自至少七八个不同的原始部落背景,说着五六种差别极大的方言,穿着截然不同的服饰。他们中有失去部落的孤儿,有被流寇洗劫后仅存的老兽人,有带着手艺却无处安家的工匠,也有纯粹听说“东边有块好地方”就举家迁徙过来的冒险者。他们在河两岸开垦出小片的农田,靠着从南集换来的消息和物资,尝试着用他们见过的晨曦城的样式建造土坯房、修石板路。虽然规模远不能和晨曦城相比,但那片河谷正在从临时聚居地变成真正的定居点。

    石鸣族长在看到巡逻队关于南集的最新人口报告时,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云舒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些人,迟早会需要一个名字。”

    云舒正在给刚满百日的阳和月喂辅食——两个小崽子已经开始吃一些煮得烂烂的肉泥和果子泥了,阳吃得到处都是,月则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斯文极了,兄妹俩的性格从吃饭这件小事上就分得清清楚楚。她用骨勺刮干净月下巴上沾的果泥,平静地回答了石鸣的话:“等他们自己来找我们要名字的时候再说。现在给他们名字,他们会觉得是被晨曦城吞了。让他们自己长出来,才是他们自己的东西。”

    石鸣点了点头,没有再提这个话题。但他心里清楚,云舒说的是对的——强加的名字是枷锁,自己长出来的名字才是根。

    就在这一年秋末,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包括云舒本人在内——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一支从极南之地来的大型部落,在经历了据说超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抵达了南集河谷。他们不是来赶集的,也不是来投靠晨曦城的。他们的族长是个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的老雌性,她的背上背着一块磨得锃亮的青铜盾牌——那块盾牌的铸造工艺让后来看到的铁匠铺老师傅当场失声,因为它的材质既不是红铜也不是黄铜,而是一种晨曦城从未见过的配方。她带着全族上下将近两百口人,穿过整个南集,沿着石板大路继续往北走,一直走到晨曦城北门的寨墙下。

    然后她站在寨门口,用她那虽然苍老却依然洪亮的嗓音,对着寨墙上的巡逻兽人,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没听过的古老方言和参杂着通用词的生涩口音,高声说道——

    “我们从南边最远的大河谷来。我们走了很久很久,一路上听见所有的部落都在说,北边有一个光明之地,那里的大巫杀死了暗巫,那里的族长给敌人修路的机会,那里的城门不对任何守规矩的部落关闭。我来这里,是想亲眼看看,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寨墙上的兽人们面面相觑,有人飞跑着去禀报石鸣族长和云舒。而那位老族长说完这番话,就把背上的青铜盾牌取下来,平放在寨门前的地面上。盾牌落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悠长的金属响声,然后她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黑曜石,放在盾牌旁边。

    “这是我带来的诚意。”她说,声音不大,却在沉默的寨门外传得很远。

    石鸣族长和云舒并肩站在寨墙上,看着底下这位老族长和那块从未见过的青铜盾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当带着金属铸造技术的陌生部落主动找上门来的时候,晨曦城的名声已经传播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远。

    远到连从未涉足这片大陆南端的部落,都愿意为此跋涉整整一个多月。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个。在南集那片越来越拥挤的河谷里,在她的感知中,还有更多的部落正在往这个方向走来。他们的脚步声已经震动了大地,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当他们到达的时候,他们将会看到的不是一个部落,不是一个城——而是一个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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