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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6章 生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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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易场的第三次满月集市,在夏末秋初的一个晴朗日子里如期而至。

    这一回,天还没亮,河滩上就已经有部落开始抢占位置了。不是抢占好摊位——好摊位早就按上次集市的约定分好了——而是抢占河滩上游那几块平整的大石头,那是各部落崽子们公认的“看热闹最佳位置”。上次集市,狼骨部落的几个小崽子因为占了那块石头,全程俯瞰了荒骨部落驯兽师教巨兽幼崽打滚的全过程,回去吹了整整一个月,把没来的崽子们馋得嗷嗷叫。所以这次天不亮,好几家的崽子就缠着阿父阿姆提早赶路,为的就是抢在那块石头上占个位置。

    澜这次带来了一样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海货。

    她把它搬上岸的时候,连沙滩上负责登记货物的人都没忍住凑过来看。那是一只活的、完整的巨海龟,龟甲足有一张小圆桌那么大,通体深褐色,甲壳上的纹路像是海水冲刷了千年的礁石。巨海龟被放在两个海汐族壮汉抬着的湿沙盘里,四肢慢吞吞地划拉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不紧不慢地眨。

    “这叫寿龟,”澜拍了拍龟甲,得意洋洋地宣布,“我们海底最老的那只活了比十几代族长还要久。这只我专门挑了只小的,送到云舒那里养着。以后这龟往交易场池子里一趴,就是咱们海汐族和晨曦城交好的活见证。”

    围观的人群里,一个狼骨部落的老阿姆颤巍巍地挤进来,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寿龟看了半天,然后忽然双手合十,用狼骨部落的古礼朝寿龟拜了一拜。旁边有人问她拜什么,她一本正经地说:“活了几百年的东西,拜一拜沾点寿数。”于是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寿龟面前就排起了一支由各式各样老兽人组成的小队伍。

    等到澜带着寿龟去拜访云舒时,云舒的肚子已经到了让人没法忽视的月份。她穿着一件里巳特意让鞣皮匠改制过的宽松长袍,腰间系带的位置调高了,整个人裹在柔软厚实的皮毛里,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包在棉絮里的种子。

    寿龟趴在巫帐门口的石板上,伸长了满是褶皱的脖子,慢悠悠地环顾了一圈这个陌生的陆地世界,然后不紧不慢地朝云舒的方向爬了两步。云舒扶着腰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寿龟粗糙的头顶。那龟眯起眼睛,似乎很受用。

    “它喜欢你。”澜盘腿坐在旁边的兽皮垫子上,手里剥着一颗澜从海底带上来的野生海枣,剥完递给云舒,云舒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鼻子,但还是吃了下去。

    “最近酸的东西能吃吗?”澜见她皱眉,马上问。

    “能吃,就是太酸了。”云舒咽下去,拿过旁边的水囊灌了一口水,“上次里巳给我找来的野酸枣,也就比这个酸一点点。”

    “里巳呢?”澜四下张望。

    “一大早就带着狩猎队出去了,说是发现了一头怀孕的母鹿,他去守着,等母鹿生完小鹿再把小鹿带回来养。”云舒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里巳不在场都能从她的语调里听出几分无奈和纵容。

    澜啧啧两声:“你家那个,以前是咱们大陆上最凶的猎手,现在是整个大陆上最操心的阿父。”她凑近云舒的肚子,把脸贴在柔软的兽皮袍子上,压低声音像是跟谁密谋似的,“喂,里面的两个——我是你们海里的阿姆,记住我的声音,出来以后跟我学游泳,别理你们阿父,他游得跟石头似的。”

    云舒被她的头发蹭得痒,笑着推开她的脑袋,但澜又贴了回去,这次她忽然安静了几息,然后猛地抬起头,蓝眼睛瞪得溜圆:“动了!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云舒低头看自己的肚子,把手覆上去感应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是,右边的那个,踢了我一脚。”

    澜激动得差点从垫子上弹起来,但想起自己现在正贴着云舒的肚子,硬生生把自己的动作压成了极轻极缓的侧身,然后用一种她在海底抓到稀世珍贝时才有的兴奋语气,对着云舒的肚子郑重宣布:“右边那个,以后一定是游泳冠军。我刚才感觉到了,那一脚踢得特别有劲儿。”

    而此刻,在南边六日路程的狼骨部落,荆川正在经历一场完全不同的忙碌。

    晨曦城派来的工匠队到了。

    这支工匠队由五个晨曦城的老石匠和三个木匠组成,领队的是当年亲手铺了通往海汐族大路第一块石板的老工匠。他们赶着三头旅鼠兽,驮着工具和图纸,沿着那条已经修了大半的南下大路一路走到狼骨部落的野羊坡,用了整整六天时间。荆川带着全族人站在寨门口迎接,阵仗大得像是迎接什么部落联盟的首领。

    工匠队的任务是帮狼骨部落改造居住条件。狼骨部落祖祖辈辈住的是半地穴式的土洞——在山坡上挖进去一个洞,洞口支几根木桩,盖上茅草和兽皮,冬暖倒是冬暖,但一到雨季就潮湿得要命,老兽人的膝盖疼得走不了路。荆川上次去晨曦城看到他们的陶砖房之后,回来以后念念不忘,连做梦都在梦狼骨部落的山坡上盖满陶砖房。但他不会烧砖,不会砌墙,连怎么和泥浆都搞不清楚,只好厚着脸皮向晨曦城求援。

    云舒答应了。她派出去的这支工匠队在狼骨部落待的时间不长,但效率惊人。他们先勘察了野羊坡的地形,选了一块背风向阳、靠近水源的缓坡地作为新寨址,然后手把手地教狼骨部落的兽人们怎么挖地基、怎么和泥浆、怎么用木模做土坯砖。老工匠站在山坡上,用炭笔在石板上画了张寨子布局图,把居住区、储物区、牲畜圈和巫祝的巫帐一一标出来,还特意在寨子中央留了一片空地,说是将来给集会用的。

    “你们现在人少,先盖十间土坯房,足够了。”老工匠用粗糙的手指戳着石板上的图,“但地基要按二十间的规格挖,将来人多了直接往上盖,省得以后拆了重建。”

    荆川蹲在石板旁边,听得比部落里任何一个年轻人都认真。他甚至还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块已经画得密密麻麻的桦树皮,把老工匠说的每一个要点都记下来,遇上看不懂的字就让老工匠重写一遍。老工匠看着他手里那块磨得起毛的树皮,想起自己年轻时去别的大部落学习手艺时也是这副模样,不觉多了几分耐心。

    盖房子的过程中,狼骨部落的兽人们学会了不少他们从没见过的新东西。比如,他们发现盖房子先用两根木桩拉一根草绳就能把墙垒直,而不是像扎帐篷那样全凭感觉;比如,他们学会了把一种在河滩上采来的灰白色泥土按比例搅进泥浆里可以让干透后的墙面更坚硬;再比如,当老工匠亲自演示把土坯架到火上烧出一个硬壳后,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一直以为硬邦邦的东西都只能从山里凿。

    荆川看着那个烧得微红的土坯被从火堆里夹出来、冷却后硬得能敲出火星,沉默了许久,然后转头对他的巫老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巫老,我服了。”

    巫老拄着黑曜石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寨子,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你阿父当年跟我说,狼骨部落总有一天要走出地洞。他没看到,但你看到了。”

    荆川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扯着嗓子朝工地上吼了一声:“再加二十块坯!今天把西墙砌完,晚上加餐——杀那头最肥的角鹿!”

    工地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个小崽子趁阿父不注意,一头扎进了刚和好的泥浆池里,被捞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糊成了一个泥塑,哇哇大哭,哭声震天响。旁边的兽人们笑得前仰后合,连晨曦城来的老工匠都笑得胡子直抖,说这是他这趟差事里见过的最好笑的事。

    就在狼骨部落大兴土木学会盖房子的时候,晨曦城北边发生了另一件改变整个周边格局的大事。

    一支从东北方向山地来的小家族,主动请求加入晨曦城。

    确切地说,他们不是请求加入——他们是拖家带口、背着全部家当、牵着仅有的三头瘦驮兽,站在晨曦城北门外,由族长亲自举起刻有晨曦城标记的木牌,表示他们愿意以全部族人作为交换,只为获得晨曦城的庇护。

    这个家族自称“青岩氏”,来自东北方向一片叫青岩山的地方。他们全族加起来不过四十来口人,成年雄性只有十来个,剩下的都是雌性、老人和幼崽。他们的寨子在一个月前被一支北方流寇洗劫了,抢走了他们囤积的所有食物和兽皮,还杀了两个试图反抗的年轻兽人。青岩氏的族长是个背有些佝偻的中年兽人,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了不止一层,但当他看到晨曦城的了望塔上亮起月晕石的蓝光时,他当即做了一个决定——带着整个家族,带着晨曦城发给周边部落的那种通行木牌,拖家带口地沿着大河往下走,头也不回。

    石鸣族长亲自接待了他们,议事厅里,青岩氏的族长站在石桌前,双手捧着那块通行木牌,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心:“石鸣族长,大巫,我们青岩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我们的人能干活——我们青岩山的兽人天生会凿石头,会找矿脉,会烧石灰。只要晨曦城肯收留我们,给我们一块地方住,我们愿意用三代人的手艺来换一口饭吃。我们不白吃,我们干活。”

    云舒坐在石鸣旁边,她现在的身子已经不能久坐,背后垫了两个厚实的兽皮靠垫。她听完青岩氏族长的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巫力极快地探查了一遍这个人的兽核——干净,诚恳,没有暗巫力沾染的痕迹,有的是疲惫、焦虑,和一个族长对全族老小活下去的强烈渴望。

    “你会凿石头?”云舒问了一个跟庇护完全不搭边的问题。

    青岩氏的族长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会,我们祖祖辈辈都跟石头打交道。青岩山上有一整面山壁都是上好的青石,我们凿下来做过石碾、石臼、石磨盘,还做过——”

    “会烧石灰?”云舒又打断了他。

    “会!我们有独门的石灰烧法,烧出来的石灰比河滩上捡的石灰石更白更细,抹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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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舒转头看向石鸣族长,两个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一个念头。石鸣族长开口了:“晨曦城现在不收新族人。但是——”他抬了一下手,制止了青岩氏族长脸上刚刚浮起的绝望,“晨曦城外城区正在扩建,需要大量的石料和石灰。交易场那边下个月要动工盖一排固定的仓库,缺石匠缺得厉害。你们可以作为外城工匠留下,不算族人,但算晨曦城的工匠。干得好,一年后再说族人的事。干不好,随时可以走,晨曦城不扣人不绑人。”

    青岩氏的族长在原地站了许久,然后郑重地在石板上弯下腰,额头贴着自己那块木牌,这个中年兽人竟然在议事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低着头哭出了声。

    青岩氏的临时营地被安排在外城西边靠近石山的一片空地上,离陶窑不远。石鸣族长让人先支了十顶兽皮帐篷给他们过渡,又派了两个懂石匠活的老师傅去帮他们搭石匠工棚。

    不出三天,青岩氏的兽人们就用他们的手艺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们选了一块质地最好的青石,用了整整两个昼夜,精心凿出了一尊精巧的摆件——那是一只展翅的飞鹰,每片羽毛都刻得纤毫毕现,底下是一个打磨得比镜子还光滑的圆台。他们把这尊石雕送给了云舒,说飞鹰是晨曦城的旗帜,这尊石雕代表他们全族的心意。

    云舒收到这尊石雕的时候,正在巫帐里喝巫祝给她配的安胎药。她把飞鹰石雕拿在手里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手指抚过那些精细到不可思议的羽毛纹路,然后目光落在那张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石台上。

    “这个石台,是用什么东西打磨的?”她问送石雕来的青岩氏老石匠。

    老石匠是个不善言辞的兽人,被大巫当面问话紧张得搓了好一会儿手,才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大巫,是用的石胆。我们青岩山有一种黑石头,叫石胆,拿它在青石上磨,能磨出光来。”

    “石胆?还有没有多余的?”

    “有!带了好几块过来!”

    云舒点了点头,对身旁的云朵说:“去告诉石鸣族长,把所有石匠都调去建仓房。咱们的石料总算不用全靠外来进贡了。”

    云朵应了一声就跑出了巫帐。老石匠站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艺被大巫认可了,愣了好一会儿才被旁边的族人拽了拽衣角,回过神来之后,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回到工匠营地之后对族人们宣布的第一句话是:“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咱们现在要给晨曦城凿石头了!凿最好的!”

    秋季的第二个月,云舒的身子越来越重了。

    她现在走路需要扶着里巳的胳膊,不能久站,不能在巫帐里盘腿坐太久,连每天早晨去交易场巡视的习惯都被巫祝严令禁止了。巫祝说双胎不比单胎,最后两个月必须静养,不准劳神,不准动巫力,不准爬楼梯,不准吃太凉的东西,不准——她那一长串“不准”念完,云舒觉得自己唯一被允许做的事就是躺在榻上喘气。

    但她并没有真的闲下来。她把石板和炭笔搬到了榻边,每天靠着枕头画规划图。她的巫力被巫祝限制了使用范围,但她的脑子没有。她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把外城扩建的全部方案画了出来——居住区西扩、新建一条南北向的石板路跟东西向的大路交叉、在交叉口建一个小型的集会用广场、外城墙往外推两百步、沿城墙内侧建一排工匠工坊。每一个区域她都画了详细的分布图,连排水暗沟的坡度和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石鸣族长拿到这套图纸之后,在自己的议事厅里对着石板看了整整一个午后。他叫来几个老工匠一起看,老工匠们对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惊叹不已,纷纷说大巫这脑子比石板路还平、比排水沟还通透。石鸣族长沉默地看着这些追随他在战场上并肩砍过敌人的老伙计们围在一块石板前,脸上不再是刀光剑影下的悍勇,而是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了,那是一种让所有的流血和牺牲都变得值得的成就感。

    “大巫说,等崽子生下来,她还要在交易场旁边建一座‘通译堂’。”石鸣族长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用手指着图纸上留白的一块区域,“以后不同部落的人来做买卖,语言不通的,文字不通的,都去通译堂找通译。我们不是有几个从不同部落来的工匠能说两三种话吗?全调过去。”

    “那工钱怎么算?”管账的老兽人立刻抬头问道。

    “用交易场的摊位费养,不占部落的份例。”石鸣族长把早就跟云舒商量好的方案搬了出来,“云舒的意思是通译堂一旦不用白养,以后给外来部落做翻译,可以收一点费用,慢慢就能自己转起来了。”他顿了顿,看着老会计仍然半信半疑的表情,又补了句,“你觉得她什么时候算错过?”

    老会计想了想,默默低头把账本合上,不再问了。

    与此同时,在东边的铁匠铺里,翎正在做一件所有铁匠都看不懂的事情。

    他打了一面铜镜。

    铜镜在兽世大陆上不是没有,但极其稀少,因为磨一面能照出人影的铜镜需要反复锻打、淬火、打磨、抛光,工期长到绝大多数部落宁愿直接去河边看自己的倒影。更何况铜料稀罕,一般部落打箭头、打刀都不够用,谁会拿铜去打一面只能照脸的镜子?

    但翎就是打了。他用自己攒了很久的份额换来了一张铜料,先把铜料反复锻打了好几天,打成形后再用细砂石和石胆粉一层一层地打磨,光打磨面的光滑度就磨了一整天,中途磨废了两块砂石,手指上的皮也磨掉了一层,缠上布条继续磨,直到那面铜镜能清清楚楚地照出人脸上的每一根睫毛。

    然后他在铜镜背面刻了一根竹子。他不会刻精细的花纹,那根竹子刻得直愣愣的,竹节大得有点笨,竹叶也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任何一个认识修竹的人,看到那根竹子,都会立刻明白这根竹子的含义。

    他把铜镜用一块柔软的鹿皮包好,放在修竹铺子门口的石阶上,跟每天早上那束野花摆在一起。

    修竹推开门,看到了野花,也看到了鹿皮包裹。他打开鹿皮,铜镜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晨光柔和,铜镜的暖黄色把那张清瘦的脸映得比平时更柔和了些。他把铜镜翻过来,看到了背面那根歪歪扭扭的竹子,沉默了许久,然后把铜镜小心翼翼地放在药架上最顺手的位置——就在那两个并排的陶罐旁边。

    云朵在旁边偷偷看到了全过程,等修竹进里屋之后,她无声地握着拳头做了一个“成了”的手势,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捣药。

    当天傍晚,翎在铁匠铺收拾工具准备收工的时候,一个雌性抱着一包东西走了进来。她是巫医铺隔壁的寡妇,丈夫在之前跟羽化部的战争中战死了,她带着两个幼崽在巫医铺隔壁开了个小小的果子摊,修竹经常在她那里给崽子们治伤看病、从来不收钱,所以她跟巫医铺的关系特别好。

    “翎大人,修竹大夫让我把这个给你。”寡妇把布包放在铁砧上,笑眯眯地走了。

    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护腕——用上好的鹿皮缝的,针脚细密匀称,比他之前送给修竹那只歪歪扭扭的护腕不知好了多少倍。护腕内侧绣着极小的暗纹,对着炉火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来:是两根交错的竹子,一高一矮,一粗一细,并排生长。

    翎捧着这对护腕,在炉火前站了很久,忽然用围裙蒙住了自己的脸。

    “你干嘛呢?”师傅走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炭灰进眼睛了。”翎的声音闷在围裙里,比平时闷了不止一点。

    师傅没有拆穿他。老师傅看了一眼那对护腕上并排生长的两根竹子,又看了看自己这个傻徒弟蒙着脸不敢见人的样子,摇了摇头,默默地退了出去,还把铺门带上了。

    交易场的第三次满月集市比起前两次热闹了不止一个量级。这一次,除了海汐族、狼骨部落、荒骨部落和东北山地的几个小家族之外,还来了一支从西南方向沿河长途跋涉了整整十天才赶到的新面孔。这支部落人数不多,带来的货物也不算大宗,但放在修竹的摊位前根本走不动路——因为来的人里,有一对刚满月的双胞胎小崽子。

    这对双胞胎被他们的阿姆用双层软藤背篓背在背上,一个朝左趴着,一个朝右趴着,露在外面的小手小脚胖得像两截白生生的藕节。他们的阿姆是西南部落族长的伴侣,到达晨曦城后在交易场上转了一圈,脸晒得发红,奶水又涨得厉害,被一个晨曦城的雌性看见后,二话不说,一把拽着她进了巫医铺。那雌性是晨曦城里生了四胎还没出过事的老阿姆,一边走一边数落:“出门在外奶孩子这种事怎么能忍着?你当你是驮兽?赶紧进来!”

    两个还在吃奶的幼崽被抱进巫医铺的时候,一个正在哇哇大哭,另一个却在咯咯笑。修竹正给一个腰扭了的猎手按穴位,手法稳准轻,一边用拇指抵着穴位施力,一边头也不回地平静道:“云朵,先把哭的那个放石床上,检查一下是不是饿了。不饿的话看看襁褓有没有扎到皮肤的草刺。”

    云朵一只手抱一个崽,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忙得脚不沾地。修竹处理完猎手的腰伤,洗了手,接过那个还在哭的崽子,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它的肚子,又掰开小嘴看了看舌苔,然后极其平静地说:“肠胀气。给它喂奶之后竖着抱,拍后背拍到打嗝。”他把崽子翻过来,小脑袋搁在自己肩窝上,手法和力度都无可挑剔,那个崽子被拍了两下就打了个响亮的奶嗝,然后不哭了,小脸贴在修竹的肩膀上,鼻涕眼泪全糊在了巫医袍上。

    那个西南部落的阿姆看得目瞪口呆,她坐在修竹的看诊石床上给另一个崽子喂奶,忍不住问:“这位大夫,你带过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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