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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转身整理药柜的时候,手里那包新到的龙胆草放错了格子。
当天傍晚,云朵发现修竹一个人在药房里待了很久。她借着送水的由头进去看了一眼,发现修竹面前摊着一堆药材,而他正在往一个小陶罐里装什么东西——那是他自己配的润喉膏,用蜂蜜和枇杷叶熬的,专门给常年待在火边、吸入炭灰多了喉咙不舒服的人用的。铁匠铺的人,正好常年待在火边。
云朵识趣地退了出去,在门口无声地捂着嘴笑。
第二天早晨,铁匠铺门口的石台上多了一个小陶罐。陶罐整——“润喉”。
翎拿起那个陶罐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放进了自己围裙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那一整个上午,铁匠铺的锤声都比平时轻了几分,带他的师傅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今天打铁还是拍铁?力气呢?”
翎回过神来,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但他的左耳朵尖,始终是红的。
从那以后,两个铺子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巫医铺门口每天早晨都会准时出现一小束野花和一小包新鲜的草药,铁匠铺门口则每隔一两天就会多出一小罐润喉膏或驱火茶。两个人从不直接见面,但他们在同一个部落、同一条石板路上,用这种沉默的方式,来来往往,彼此回应,像是两只在夜色中互相试探的萤火虫,不敢靠得太近,却又不舍得飞走。
直到有一天,一只“萤火虫”终于被人为地往前推了一把。
推他的人是巫祝。
那天翎照常去巫帐汇报他最新的外用药配方,顺带替铁匠铺送几枚新打的铜扣环给巫祝当药柜把手。巫祝收下铜扣环,用骨杖敲了敲地面示意他坐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修竹明天要进西山采药,有几味药只长在西山背阴的悬崖边上,他一个人拿不到。云朵脚扭了去不了,我本来想让云舒派个人跟他一起去,但你也知道,大巫现在的身子不方便调派人手。”
翎几乎是瞬间就从木墩上弹了起来:“我去。”
巫祝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就冲出去的样子,慢慢端起面前的药汤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悬崖边上那几味药,其中有一味叫‘石斛’,长在最高的崖缝里,得爬上去采。”
“我爬过石山采石,我比谁都擅长爬高。”
“还有一味是毒蛇草,身边通常有银环蛇出没。”
“我皮厚,不怕咬。”
巫祝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道:“还有一味是‘九死还魂草’,长在悬崖缝隙里,采的时候要在腰间绑藤绳悬空下去才能够到。以前都是我跟老族长搭档采的,现在我老了,老族长也搬不动了。”她看着翎的眼睛,“你确定你行?”
翎没有回答,而是站了起来,把他那双满是老茧和烫疤的手摊开给巫祝看。那双手掌心里,每一道茧子都像是被岁月和铁锤反复锻打过的一层铠甲。
“我用这双手把他从乱石堆里撬出来过,”翎说,“也能用这双手把他从悬崖上接住。”
巫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骨牌,放在翎手里:“这是西山那片崖壁的地形图,刻在骨牌上的。哪条路安全,哪条路有落石,我都标出来了。你们明天天不亮就出发,傍晚之前一定要回来。”
翎双手接过骨牌,郑重地弯下腰,朝巫祝行了一个标准的师徒礼。他转身大步走出巫帐的时候,脚步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轻快。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修竹背着藤筐走到寨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在寨墙上等他的身影。
翎还是穿着那件旧的赭色工袍,袖口用皮绳扎得紧紧的,背上背着一个比修竹的藤筐还大一号的背篓,腰间别着一把铁锤和一圈藤绳。晨雾还没散尽,他的头发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等了多久。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晨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露水的清甜和远处铁匠铺第一炉炭火的焦香。
“……巫祝让你来的?”修竹先开了口。
“嗯。”翎点了点头,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自己也想来的。”
这句话一出口,他那只没有被头发遮住的耳朵就红了。修竹看着他,没有拆穿,只是低下头,把藤筐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说了句:“走吧,路远。”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寨门。晨雾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寨墙上守夜的哨兵打了个哈欠,换岗的兄弟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底下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身影努了努嘴:“那俩,今天又是一起?”
“别多嘴。”换岗的哨兵笑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补了句,“不过我也押他们。”
西山在晨曦城以西,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山路崎岖,从山脚到背阴的崖壁需要翻过两座矮岭、穿过一条溪谷。两个人走了一个多时辰,沿途几乎没怎么说话。修竹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辨认路旁的植物,顺手采几株沿途能用的草药;翎跟在后面,不催不赶,只是在修竹蹲下来采药的时候主动帮他接住藤筐的盖子,省得枝条弹回去打到他。
穿过溪谷的时候,修竹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滑了一下,翎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修竹站稳之后,翎那只手立刻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修竹低头掸了掸袍子上的泥水,轻声说了句“多谢”,继续往前走。翎在他身后把自己那只手看了又看,那条被修竹碰过的手臂,他一路上都没再让它碰任何东西。
到达西山的背阴崖壁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那片崖壁极其陡峭,约有数十人高,深灰色的岩体上裂缝纵横,裂缝里长着各种珍贵的草药——最底下的是石斛,灰绿色的茎叶贴着岩壁顽强地伸展着;往上是毒蛇草,细长的叶子在风中微微颤动;而最高的那道裂缝里,几株九死还魂草的叶尖从岩石缝隙中探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银绿色光泽。
修竹仰头看着那道最高的裂缝,估算了一下高度和攀爬路线,然后拿起自己带来的藤绳,在崖顶找了一棵最粗壮的松树,将绳环套上去用力拽紧了。翎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做准备,当看到修竹开始往自己腰上绑藤绳的时候,他一把按住了修竹的手。
“你在上面拉着,我下去。”修竹平静地说,“我以前跟巫祝学过悬崖采药,知道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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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翎没有松手,“我在石山上采了那么久的石头,悬空作业比你熟。”
修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上面拉绳子,”翎说,“我保证不松手。”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砸进砧板里的,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修竹沉默了片刻,最终解下了腰间的藤绳,递给翎。两个人的手指在交接藤绳的时候极短暂地碰了一下——翎的指腹粗糙得像砂石,修竹的指尖微凉而稳定,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只重叠了一瞬间就分开了。
翎利落地把藤绳绑在自己的腰间,在崖顶那棵松树上又加固了一道绳结,然后双手握住绳索,朝修竹点了点头。
修竹将绳套在自己腰间绑好,深吸一口气,背对着悬崖边缘,开始缓缓地往下放绳。他的脚蹬着岩壁,身体悬在半空中,动作不慌不忙。翎站在崖顶,两只脚一前一后死死地踩住崖边的岩石,粗壮的双手紧握着藤绳,每往下放一寸都极其小心,随着修竹下行的节奏一点点松绳,整个人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崖壁下方那个单薄的身影上,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紧张。
修竹先采到了石斛。他小心翼翼地用铜铲将石斛连根带土铲下来,放进腰间挂着的布袋里。然后是毒蛇草——他刚伸手靠近那丛草,一条银环蛇就从石缝里探出了三角脑袋,吐着鲜红的信子。修竹的动作停住了,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但他的手依然稳稳地停在半空中,没有慌。崖顶上,翎握着藤绳的手猛地一紧。他看到了那条蛇,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立刻意识到不能喊——惊动了蛇,最危险的是抑着全部力量、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困兽。
修竹用铜铲轻轻拨开旁边的草丛,等了几息,银环蛇见来者没有攻击意图,缓缓缩回了石缝里。修竹这才迅速采下毒蛇草,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等他向上比了个手势,崖顶上的翎才缓缓松开了那只攥得发白的拳头,喉咙里极轻地滚出一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叹息。
最难的是最顶上的九死还魂草。那道裂缝在崖壁最陡峭的位置,修竹必须松开一只握绳的手,整个人只在绳索的悬吊下腾出双手去够。他的脚尖蹬着一小块凸起的岩石,身体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翎感觉到手中的藤绳猛地一沉,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拽了一下,但他的脚步纹丝未动,双手牢牢地收紧了绳索,胳膊上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修竹终于够到了那几株九死还魂草。他用最快的速度采下,放进腰间的布包里,然后向上拉了拉绳子,示意可以拉他上来了。
翎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修竹从崖边拉了上来,藤绳在地上堆成了一团。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刚才他站在崖顶上拉绳的时候,每一个呼吸都捏得极浅极慢,直到修竹安全落地,他才终于放开呼吸,大口大口地吸着新鲜的空气。修竹解下腰间的藤绳,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他脸上是满足的、亮堂堂的笑意,从腰间布包里拿出那几株九死还魂草,对着阳光看了看,转头对翎说:“你看,根须完整,回去能养活。巫祝说这药最关键的就是根,断了一点就废了——这三株品相这么好,够我们用一整年了。”
翎没有看草药。他在看修竹笑起来的样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这个人脸上,他眼睛里因为采到好药而亮闪闪的光,比他身后整片山谷的风景都要好看。
“你脸上有泥。”翎忽然说。
“嗯?哪里?”修竹抬手去擦,擦错了位置。
翎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他的手指停在修竹脸颊旁大约半寸的距离,悬了一息,然后极轻极轻地擦掉了他颧骨上那块泥渍。
修竹没有躲。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悬崖边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风吹过崖顶,把修竹肩上沾的草药清香送到翎的鼻尖。远处有鹰从崖壁间掠过,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你的手在抖。”修竹看着他还悬在空中的手,轻声说。
“没有。”翎把手缩了回去,但缩到一半,被修竹轻轻攥住了指尖。就一下,很轻,像是确认这只手刚才确实在发抖,然后松开了。
“回去吧,天晚了。”修竹弯腰开始收拾藤绳和草药筐。
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攥过的那根手指,愣了整整好几息。然后他弯下腰,把藤绳利落地盘好,又把那个跟修竹的放在一起,沉默地跟在修竹身后。走下山崖的时候,他的嘴角翘了一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走得不快。修竹在前面认路,偶尔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翎会从背篓里拿出干粮和水递给他,两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默默地吃着。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树冠,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一头胆大的鼬鼠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在两人面前嗅了嗅,又嫌弃地跑开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熬药了?”修竹忽然开口,“铁匠铺的师傅说你现在除了铁匠铺的活,还在自己棚子里熬什么外用药膏,半夜都不歇。这样会累垮的。”
翎愣了一下,然后极不自在地扭过头去,含糊道:“没有,只是睡得晚一点。”
“你的脸色比之前差了很多。”
翎不自觉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修竹的话让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闷闷道:“……我有分寸。”
走在他前面的修竹转过一棵大树,身影在树后消失了片刻。翎快走两步跟上去,转过同一棵树,正好跟在树下停住的修竹撞了个满怀。修竹扶住他的肩膀稳住身形,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很近。修竹微微仰头看着他,逆着光,翎才发现修竹的眼珠不是纯黑的,而是深褐色的,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浅浅的暖光。
“谢谢。今天崖顶拉绳的事。”修竹说。
翎想说“不用谢”,但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修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成年兽人该有的心率。他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
修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背好藤筐,继续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回头一看,翎还站在原地,手按着胸口的位置,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怎么了?”修竹停住脚步。
翎把手里的背篓往上颠了颠,嗓音发紧:“……没什么。”
修竹看着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走在前面。
那个傍晚,太阳沉入西山的时候,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沿着山路返回了晨曦城。修竹在前面走着,脚步和平时毫无二致;翎在后面跟着,脚步比来时轻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