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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时节,晨曦城外那片被战火烧过的焦土上冒出了一层绒绒的新绿,那些曾经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长出来的野草格外肥壮,叶片又宽又厚,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大地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伤口舔干净。
云舒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她照常早起去巫帐处理事务,走到半路上经过铁匠铺的时候,闻到一股铁器淬火的焦糊味——那股味道她闻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从来都是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但今天,那股味道钻进鼻子的瞬间,她的胃猛烈地翻了一下,像是被人从里面狠狠拧了一把。她猛地停住脚步,一只手扶住路边的木桩,弯着腰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整个胸腔都在痉挛。
“大巫?”跟在身后的云朵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你脸色好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云舒摆了摆手,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眉头微微皱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云朵,而是垂下眼,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她是大巫。她对自己的身体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从胸口到小腹之间,有一股极淡极淡的、不同于巫力的温热气息,正在她身体最深处悄悄地凝聚,像一颗刚被埋进土里的种子,还没发芽,但已经有了生命。
云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的巫力自然而然地沉下去,像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探向那个温热的核心。然后她感应到了——那里面,有两个。
不是一个,是两个。两个微弱到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生命波动,像是两颗极小的星星,在她的巫力探查下闪烁了一下,然后隐没不见。
云舒缓缓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云朵。”
“在!”
“去把里巳叫到巫帐来。现在。”
云朵被她语气里的郑重吓了一跳,撒腿就跑。半盏茶的工夫,里巳掀开巫帐的帘子大步走了进来。他大概正在狩猎队那边训练新人,身上还穿着那件旧兽皮短褂,胳膊上沾着训练场地的泥土和草屑,脸上挂着一贯懒洋洋的表情,但一看到云舒的脸色,那层懒散立刻像被风吹掉的灰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他两步跨到云舒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手,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你手这么凉。是不是巫力用多了?我早说让你别——”云舒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安静地打断了他。
里巳愣住了。他不明所以地看看云舒,又低头看看自己被她按在肚子上的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然后云舒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得不像她的声音说:“里巳,我怀孕了。”
巫帐里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这三个呼吸里,里巳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完整的、极其缓慢的变化过程——第一息,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第二息,他的大脑开始艰难地处理“怀孕”这两个字的含义,瞳孔微微放大;第三息,他猛地把云舒抱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里巳抱着她在巫帐里转了好几个圈,转得云舒头晕眼花直捶他的肩膀让他放她下来。他把她放回兽皮榻上,动作轻得像是放一件一碰就碎的东西,然后他就那么跪在榻前,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喘着粗气,眼眶泛红,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真的?”
“真的。”云舒看着他那双快要溢出来的眼睛,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酸了一下。她伸手把他额前一缕乱发拨开,然后用更轻的声音补了一句,“而且,可能是两个。我用巫力探了一下,有两个生命波动——很弱,但我能感觉到。”
里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云舒的手掌里,肩头无声地耸动了一下。云舒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掌心里,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这个在战场上能徒手撕开敌人喉咙的兽人,此刻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刚被人捡回家的幼崽。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云舒预想的快了无数倍。云朵从巫帐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什么大奖,但她咬着嘴唇一个字都不敢说,只是用一种极其僵硬的步伐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然后对着水瓢发了好一会儿呆。里巳推开帐帘大步走出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不知所措变成了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膨胀,快要把他的肋骨撑裂了。
他站在巫帐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忽然仰头朝天,发出一声兽吼。
那声吼叫不是普通的吼叫——那是兽人最原始、最本能的宣告,是一种刻在血脉里的仪式。兽人雄性在得知自己有了后代的时候,会发出这种特定的长啸,向天、向地、向整个部落昭告——我有后了,我的血脉延续下去了,我死而无憾了。
那声长啸穿透了整个晨曦城的上空,把寨墙上打盹的哨兵惊得差点从塔楼上翻下来,把铁匠铺里的风箱声都盖住了,把远处林子里栖息的鸟群惊得呼啦啦飞起一大片。正在外城带着狩猎队练箭的石鸣族长听到这声吼,手里的弓都掉了,整个人愣在原地,然后猛地转向巫帐的方向。
“石鸣族长——这吼声,是不是里巳大人?”旁边一个年轻猎手瞪大眼睛问。
石鸣没有回答。他憋了好半天,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巫帐方向走,走到半路就开始吼:“老子的巫祝呢?把巫祝给我叫来!大巫怀孕了!”
整个晨曦城在不到一顿饭的时间里沸腾了。
铁匠铺的锤子停了,陶窑的风箱歇了,修路的俘虏们被监工一声“歇半个时辰”搞得莫名其妙——从来只有赶工没有歇工,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寨墙上当值的兽人们互相用胳膊肘捅来捅去,咧着嘴笑得跟偷吃了蜂蜜的熊崽子似的。雌性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经验丰富的老阿姆们开始扳着手指头数云舒怀孕的日子,推算什么时候生;年轻的雌性们则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被老阿姆瞪一眼又缩回去。
小崽子们最直接——他们听说大巫肚子里有小崽子了,立刻把这件事当成了天大的新闻,一个赛一个地在寨子里疯跑,边跑边喊:“大巫有崽了!大巫有两个崽!比你家阿姆生的多!”几个和阿姆拌嘴的幼崽为了“大巫的崽以后跟谁玩”的问题已经开始划分阵营了。
老巫祝拄着骨杖从巫帐里出来的时候,被外面这阵仗吓了一跳。她刚刚给云舒号过脉,确认了云舒的判断——的确是双胎,脉象虽弱但很稳定。她把骨杖往地上一顿,用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扫了一圈围在外面的人群,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都给我消停点!大巫需要静养,你们再在外面嚷嚷,我把你们一个个都拿骨杖敲一遍!”人群安静了大约两句话的工夫,然后又嗡嗡地响了起来,只是声音压低了不少。
巫祝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巫帐。她走到云舒的榻边坐下来,用她那双枯瘦却温暖的手再次搭上云舒的手腕,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只有云舒能听到的话:“你的巫力现在要分给两个孩子,接下来这几个月,大范围施术不能做了。边界的事、外族的事,交给别人去办。你的身子比什么都金贵。”
云舒点了点头。她靠在兽皮靠垫上,手放在自己仍然平坦的小腹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从没有过的光芒——那是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大巫才会有的光芒,既柔软,又坚定,像是在身体里最深的角落里,同时点亮了两盏永远不灭的灯。
消息传到羽化部俘虏的工地上时,大部分人只是跟着高兴——在晨曦城待了这么久,他们对云舒这个大巫已经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敬重,听说她怀了崽子,有几个人甚至发自内心地咧嘴笑了笑,然后被监工吼了一嗓子“笑什么笑继续干活”,又低下头去搬砖。
但有一个人没有低头。
翎站在一堆刚卸下来的石料旁边,手里还扶着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怔了一下,然后缓缓直起腰,远远地望向晨曦城中央巫帐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身边的护卫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把手里的花岗岩放稳,用袖子擦了把汗。然后他对着巫帐的方向,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重新弯下腰,开始搬下一块石头。
当天晚上,他在自己简陋的工棚里,就着一盏兽脂灯的微光,从铺盖底下翻出了一块巴掌大的桦树皮。那块树皮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显然被他反复摩挲过很多次。他用炭笔在树皮背面一笔一划地刻了几个字,又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象征祝福的图腾——在他们羽化部的旧俗里,那是送给即将生产的雌性的图腾,祈求生产顺利、母子平安。画完之后他把书皮翻过来,正面是他之前写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另外几个字。
他把树皮贴身收好,吹灭了兽脂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丝苦涩,和一丝他也说不清楚的、真切的喜悦。
南边的狼骨部落是第一批得到消息的外族。
荆川带着一支满载春季新采石蜜和岩盐的交换队正好在消息传开的第二天抵达晨曦城,他刚走进城门就发现整个城的气氛不对——平时严肃忙碌的铁匠铺里传出说笑声,寨墙上的哨兵跟他打招呼的时候嘴角是翘的,连路边追打嬉闹的小崽子跑得都比平时更疯。他一脸茫然地走到交易场筹备处,正好撞上刚从巫帐出来、满脸红光还没褪的云朵。
“云朵姑娘,你们晨曦城今天是怎么了?”荆川把肩上的藤筐卸下来,困惑地看着往来人群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云朵正要说话,旁边的澜从大河里冒出来,浑身湿淋淋地爬上岸,一甩头发上的水就扯着嗓子替她回答了:“云舒怀孕了!双胎!里巳昨天在寨墙上吼那一嗓子你听见没有?你要是在我们海底,那声浪能震碎一层珊瑚!”
荆川整个人呆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身,把他带来的那筐石蜜整筐搬起来就往巫帐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发现自己不知道往哪放——又走回来,从筐里挑出最大最完整的两块,用干净的兽皮仔仔细细包好,郑重地交给云朵:“这是今年春天头茬的蜂巢蜜,最养身子,给你们大巫。别的东西我回头再送。”
云朵接过石蜜,笑得眉眼弯弯,应了一声便往巫帐跑去。
而澜已经重新跳回了河里,她要以最快的速度回海汐族,把消息带给全族。
不过半日工夫,大河入海口方向的海面上就翻起了一排异乎寻常的浪花——不是几十个人的小队,而是几百个海汐族人同时在水下疾游掀起的白浪。澜带着大批族人,扛着他们能拿得出手的最珍贵的贺礼:深海才有的血珍珠,磨成粉兑水喝能补气血;整块的深海龙涎香,点燃后安神助眠;还有一大兜子刚捞上来的金鳞鱼——这种鱼的鱼油对怀孕的雌性极好,但极难捕捉,平时只有族长级别的海汐族人才有资格享用。
澜把东西往巫帐门口一放,浑身的水都来不及擦就钻进帐子里,一屁股坐在云舒榻边,攥着云舒的手,蓝眼睛里噙着没掉下来的泪花,但嘴上却连珠炮似的说:“你行啊云舒,打仗你冲最前面,生崽子你也一次生俩,什么事你都要争第一是吧?我不管,崽子生下来得叫我阿姆——不是干阿姆,是海汐族的阿姆,以后他们下水我教,水里的规矩我来定。”
云舒被她攥得手疼,却没有挣开,只是笑着点头:“行,你当阿姆,以后崽子们在水里闯了祸,你来赔。”
“那必须的!”澜一拍胸脯,珍珠母贝串成的项链都被她拍得哗啦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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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消息传得稍慢一些。当晨曦城的信使带着云舒怀孕的消息和一根刻有巫力印记的骨牌,穿越初春乍暖还寒的冻土带抵达荒骨部落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信使到达时,磐正在冰湖边带着族人凿冰取水,空中还飘着细细的冷霰。
他接过信使递来的桦树皮,就着冰面上反射的雪光看完上面的字,整个人沉默了许久,久到他身边的少年忍不住拉他的袖子问怎么了。磐忽然把凿冰的骨镐往冰面上一插,转身大步走回部落的石洞,站在部落议事洞口扯开嗓子朝里吼了一声。
“阿嬷!把洞里那块最大的长毛犀角找出来——要最大的那块!再给我备两头最好的旅鼠兽!”
他的老阿嬷从洞里探出头来,一头雾水:“你要长毛犀角做什么?那可是咱们部落传了好几代的——”
“送人!”磐的声音在冰谷里回荡,“给晨曦城的大巫送过去!她怀崽了,双胎!双胎你听见没有!那块犀角磨成粉安胎比什么神药都灵,就是我阿父当年给你吃的那种!”
老阿嬷闻言,把手里正纺着的毛线一放,颤巍巍地站起来,一边往洞里深处走一边回头喊:“那把你阿父当年给你阿兄祈福的那块骨符也带上!那可是找部落里三代巫祝开过光的,保佑母子平安!”
磐带着一支精选出来的队伍,赶着两头驯熟的旅鼠兽,驮着长毛犀角、骨符和北地特有的安胎草药,日夜兼程地往南赶。他在路上几乎没怎么合眼,旅鼠兽的厚毛在倒春寒的风雪里挂满了冰凌,他就在每一处稍作停顿时用手掌的温度把它们身上的冰碴一点点搓化,确保货物不受潮不变质。
这一批接一批的贺礼在巫帐外面堆成了一座小山。鹿胎膏、血珍珠粉、长毛犀角、野蜂王浆、上好的貂熊皮、极北海域才有的深海龙涎香、各家部落压箱底的安胎秘药和祈福骨符——整个大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在这个春天里,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晨曦城中央那顶普普通通的兽皮巫帐。
石鸣族长站在巫帐外面,背着手看着这堆东西,沉默了老半天,然后对身边的兽人低声道:“再多备些回礼。每一份贺礼,都要回。咱们晨曦城不能光拿别人的。”他顿了顿,又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这是老子这辈子见过最值钱的安胎阵仗。”
而在巫帐里,云舒对这些热闹并不太在意。她每天照常处理部落的事务,只是不再动用大范围的巫力。巫祝把她的工作重新安排了一遍——边界感知交给云朵每天带着几个年轻的巫医学徒去做,交易场那边的事由石鸣族长和澜对接,日常的诊疗全部交给修竹。云舒一开始还不太适应,总是忍不住想去摸石板上的规划图,手刚伸出去就被里巳从背后抽走了石板。
“巫祝说了,你不能劳神。”里巳把石板举得高高的,云舒踮脚都够不着。
“我只是画几笔——”
“一笔都不行。”
云舒瞪他,他纹丝不动。瞪到最后云舒自己先泄了气,一屁股坐回兽皮榻上,闷闷地拿起一块澜送来的果干咬了一口。里巳看她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在她身边坐下来,把她整个人连带着兽皮毯子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又低又柔:“就忍这几个月。等崽子们出来了,你想怎么画怎么画,我给你磨炭笔,磨一百根。”
云舒往他怀里缩了缩,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角。
暮春时节,通往海汐族的石板大路两旁的野花开得铺天盖地,黄的野菊、紫的鼠尾草、白的野蔷薇,一丛一丛地从路基的石缝里挤出来,把那条灰白色的花岗岩大道镶上了两条彩色的花边。这条路现在已经成了周边部落的交通命脉,每天都有赶着驮兽、挑着担子的兽人在路上来来往往,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胆子大的小家族直接在路边摆起了临时的小摊,卖些干粮和水给赶路的行人。
云舒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歇脚。走了一半的路,她就觉得腰有些酸。里巳蹲在她旁边,替她揉腰,那张向来凌厉的脸上此刻全是紧张:“还能走吗?要不我背你。”
“我没那么娇贵。”云舒拍掉他的手,但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扶了一下他的肩膀。
修竹的伤势恢复得很不错。就在几个月前,这位年轻的巫医为了验证驱寒膏的新配方,在自己身上试药,结果因为剂量没控制好,整个人连日高烧不退,把云朵吓得哭了好几场,连翎都从工地上请假守在药铺窗外站了一整夜不肯走。巫祝亲自出手,用最好的退热草药配合温针,才把他从鬼门关上拽回来。这件事成了整个晨曦城最惊心动魄的插曲之一,也让修竹得了一个教训,巫祝罚他把“医者不自医”这句话抄了整整一百遍,刻在桦树皮上。
春去夏来,晨曦城东边的交易场迎来了第二个满月日。这一回,来的部落比开业时更多。除了老面孔海汐族、狼骨部落和荒骨部落之外,东北方向来了一个叫“松岭”的氏族,带着上好的松脂和琥珀;西南方向沿河上来了两个小家族,带来了河滩地里种出来的第一批旱稻,虽然颗粒瘦小,但那是晨曦城见到的第一批人工种植的谷物——云舒看到那袋稻谷的时候,眼睛亮得比看到一袋金子还要亮。
石鸣族长看着越来越热闹的河滩,跟云舒商量了一下,决定在交易场旁边再扩建一片固定的仓储区,供远道而来的部落存放货物。这个工程顺理成章地交给了正在晨曦城做工的羽化部兽人——他们修完路之后,修仓储区已经是轻车熟路。
而就在这个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个消息从羽化部的领地传了回来。
翎把部落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副手。
这件事在羽化部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那天傍晚收工之后,翎把跟着他来晨曦城做工的族人们召集到工棚前的空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这个决定。他说得很简短,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低沉,但语气却出奇地平静,没有任何不甘或怨忿,就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到透彻了的事情。
“我回去过两次,每次都只待几天。新上来的那个头领,是你们一起挑的,做得比我好。”他环视了一圈围坐的族人们,目光在几个老兽人脸上多停了一瞬,“当初跟晨曦城打仗,我带着你们往死路上撞,你们还肯跟着我,是因为那时候没有别的路。现在有别的路了,这条路不是我找的,是人家晨曦城给的。你们好好走就是了。”
“那族长你呢?”一个年轻的羽化部兽人脱口问道。
“我不回去了。”翎说,“我留在晨曦城。”
空地上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些曾经跟着翎南征北战、流过血丢过命的兽人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他们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因为在过去这大半年里,他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感觉到了,翎在晨曦城修路的时比在自己部落的时候更平静。以前那个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兽化失控的族长,在暗巫力被云舒清除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他现在会跟监工的晨曦兽人点头打招呼,会在休息的时候跟大家一起蹲在路边啃干粮,会在大雨天把自己的工棚让给受了伤的族人而自己去柴房凑合一宿。
“族长,”那个老兽人顿了顿,改了口,“翎大人……你留在晨曦城,是为了那个巫医吗?”
翎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那张被风霜和伤疤刻满了硬朗线条的脸上,耳朵尖在一瞬间变得通红。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一个小得可怜的兽皮包袱,走进了晨曦城北门旁边的工棚区。那是他给自己找的新住处,比之前当俘虏时住的工棚好不了多少,但他在门口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座位,又在墙上挂了一小串从北边荒骨部落换来的驱虫草药,算是安了家。从此以后,他不再是羽化部的族长,只是晨曦城几百个外来劳工中的一个。
他的新差事是在铁匠铺和修路队之间两头跑,因为他是羽化部最好的金属工匠之一。他每天比所有工人都早起半个时辰,先把铁匠铺的炉子生好、风箱检查一遍、工具摆整齐,然后去修路队报到干一上午的力气活,下午再回铁匠铺打铁。他一个人干两份活,却从来没跟任何人抱怨过一个字。
但他还有一个谁都没给他派的“第三份活”。每天早晨,巫医铺的门板被卸下来之前,巫医铺门口的石阶上总会多出来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包新鲜的草药,根上还带着晨露和泥土,一看就是天没亮就去山上采的;有时候是一块打磨得光滑平整的看诊石——修竹铺子里那张石床的枕头太硬,病人躺久了脖子疼,翎不知道从哪找了块青玉般的河卵石,用砂石磨了好几个晚上,磨得跟鹅蛋一样圆润光滑;有时候是一只刚猎的肥兔子,已经剥好了皮、去掉了内脏,用干净的草绳挂在门环上;还有时候,只是一小束野花,扎得歪歪扭扭的,放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修竹每天早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弯腰把门口的东西捡起来。他把草药分拣晾好,把石枕换上,把猎物交给隔壁的雌性帮忙炖汤,把野花插在药架上的一个陶罐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平静得一如既往,好像只是在处理每天的日常。但细心的云朵注意到,修竹插花的那个陶罐,是专门挑过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烧得不太好的小陶罐,是翎很早以前送了生肌膏之后,修竹从药架上最顺手的位置专门挪到了窗台正中央的。
“修竹哥,那个罐子是不是那个谁送的?”云朵有一天忍不住问。
“哪个谁?”修竹头也不抬。
“就那个——每天在门口放东西的。”
“……哦。”修竹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碾药,好像这事完全不值得讨论。
但他碾药的石杵停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继续碾。
云朵没注意到那一拍的停顿,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从那天起,修竹每天早晨开门的时间,比以前早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翎的工友们很快就发现了他每天早上的异常行踪,但他们没有人拆穿他。负责带他的铁匠老师傅,一个膀大腰圆、说话嗓门比风箱还响的熊族兽人,在暗中把一切看在眼里,然后在一个下雨的午后,一脸严肃地看着他:“翎,你要是天天只晓得偷偷摸摸送东西,送到老都不会有结果。”
翎当时正在淬火,烧红的铁块按进水里嗤嗤地冒着白烟。他透过那片白烟看着老师傅,没有说话。
“你知道兽人追配偶最忌讳什么?忌讳只做不说。”老师傅把手里的大铁锤往地上一顿,那声音跟打雷似的,“你那点心思,整个铁匠铺连学徒都知道。你自己说出口了吗?”
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不配。”
老师傅闻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重新抡起铁锤,在烧红的铁片上砸出一串火花。
“巫医铺后天要进山采药,”老师傅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像是随口提起的样子,“听说云朵姑娘腿扭了,没人帮忙背药筐。”说完就继续叮叮当当地打铁去了,留翎一个人,握着铁钳,站在淬火的浓烟里,出神良久。